与此同时,陈默还在继续上班,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上午的常规公务,签了几份拨款文件,看了一份关于冬季物资储备的报告。
中午吃完饭以后他回到办公室准备午休,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陌生人的声音,很客气地说道“陈市长?我是自治区组织部的白玛旺堆。”
“白玛部长好,有什么指示?”陈默赶紧问候了一声。
“指示不敢当,就是跟你聊几句。陈市长到卡朗也有三个多星期了吧?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感谢组织关心。”陈默应着。
“嗯,那就好。”白玛旺堆的声音在电话里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微妙地转了一个方向。
“陈市长啊,到了卡朗要入乡随俗。藏区的情况比较特殊,有些事情不能用内地的方式来处理。”
“特别是涉及宗教场所、牧民习俗和企业生产的关系,要注意方法,不要搞一刀切,也不要激化矛盾。”
“有些事情急不得,你说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客气,但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都很清楚有人在告他的状,而且已经把问题往民族和宗教方向引了。
陈默的手握着话筒,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地应道“白玛部长说得是,我一定注意工作方法,多向老同志学习。”
白玛旺堆没有立刻挂电话,等了一会儿后又说道“另外,自治区这边接到卡朗市委的情况报告,说你近期进入贡措大寺了解情况后,引部分群众不满,市政府门口也出现了聚集。”
“组织上考虑到民族地区工作稳定,准备先让你暂停涉及宗教场所、矿区整治和群众工作的相关专项工作,配合组织做一个情况说明。”
陈默听到这些话后,心猛地一沉。
白玛旺堆的声音仍然很温和,继续说道“陈市长,这不是处分,是保护性核查,也是为了保护你本人。等情况核清楚,该怎么工作还是怎么工作。”
保护性核查。这五个字落进陈默耳朵里,比任何训斥都冷。
“我服从组织安排。”陈默平静地说道,“但我请求保留书面说明和申辩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显然白玛旺堆没料以陈默会如此说。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白玛旺堆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应了这一句,一回应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而陈默却在这个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了,远处的雪山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只能看到雪山底部的灰色山体。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细微的水流声。
刚刚那通电话没有一句重话,甚至连语气都算得上体面,可陈默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不会以雷霆的样子落下来。
它会披着组织关心的外衣,会用“保护”“核查”“稳定”这样的词,把一个干部从正在处理的问题里轻轻挪开。
挪开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再由他说了算。
矿区可以整修,暗管可以拆除,文件可以重做,现场可以恢复,甚至连群众口中的故事都可以被重新组织一遍。
等他再回到桌前时,证据还在不在,证人还敢不敢说,事情还能不能接上,谁都无法保证。
他打开手机想给施耀辉消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施耀辉说过“先稳住”,现在还不是请援的时候。
陈默稳了稳情绪后,看了看桌上的日历,距离大雪封山还有不到六周。
封山以后公路断了,飞机停了,通讯只剩下卫星电话。他就会像一颗被冰雪封住的棋子,在卡朗这个棋盘上动弹不得。
陈默必须在封山前完成所有的证据收集,他只有六周时间。
陈默想到这里,把扎西顿珠叫进了办公室,他直接问道“最近政府办有没有关于我身体状况的材料?”
扎西顿珠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准了。
上午自治区组织部的电话刚来,下午陈默就问到了政府办的材料。
扎西顿珠低头翻了翻工作本,声音有些低落地回应道“洛桑主任让办公室综合科做了一份《陈默同志近期高原反映情况说明》,内容包括您几次提前回宿舍、夜间去医院拿氧气袋,还有食堂反映您吃得少。”
“谁提供的?”陈默问道。
“食堂、物业、值班室,还有司机班。”扎西顿珠汇报着。
陈默点了点头,这不是第一刀,而是第二刀。
第一刀,是“民族宗教问题”引的保护性停职核查;第二刀,是用“身体不适”把他请出卡朗。
前者让他暂停工作,后者让这个暂停看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年轻干部如果被组织认定为“不适应高原环境”,哪怕不是处分,也等于在履历上留下了一道软伤。
以后再想去艰苦地区、关键岗位,都会被人拿出来说一句“身体条件是否适合”。
巴桑扎西的厉害就在这里,他不只会用矿老板和公安系统,也会用组织程序。
陈默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身体档案,然后又写了四个字干部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