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财政局汇报季度预算执行情况,安置点资金只被放在附件第三页的一个小表格里。
换成半个月前,陈默一定会追问这笔钱为什么拨付这么慢,为什么补偿明细和实际安置户数对不上。可那天他只是拿着笔,在表格旁边画了一道很轻的线,然后抬头说道“财政压力大,可以理解。请财政局按既定程序继续完善。”
财政局长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应道“感谢陈市长理解,我们一定按程序完善。”
巴桑扎西坐在主位上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像是没看见,只低头翻下一份材料。
会后,德吉曲珍故意在走廊里笑着说道“陈市长现在越来越熟悉卡朗的节奏了。基层工作嘛,急不得。”
陈默也笑了笑“德吉局长说得对,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要向你们这些老同志学习。”
这句话说得很谦虚,谦虚到德吉曲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几个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暗失望,也有人开始重新判断这位新市长是不是被盘山路那一下吓住了。
陈默把这些眼神都收进心里。
官场里的风向,不是靠一两句狠话转的,而是靠一群人的误判慢慢形成的。他现在要的就是误判。巴桑扎西误判他怕了,德吉曲珍误判他软了,洛桑次仁误判扎西顿珠还能照常递消息,只有这样,暗线才有活动空间。
巴桑扎西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两个星期过去了,陈默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给丹增旺堆过一条消息“新市长听话了!”
丹增旺堆回了三个字“很安分。”但他还在继续观察陈默,如果陈默真的变成一个“好市长”,他对从京城空降而来的干部,就失彻底失望!
而洛桑次仁认为陈默这是妥协了,继续让扎西顿珠汇报陈默的行踪。
扎西顿珠不敢再跟踪陈默的行踪,好在陈默没啥动作,他能如实地汇报给洛桑次仁。
巴桑扎西这边是松了口气,他跟赵远山通了一个电话,说道“这个人看来是被吓住了。年轻人嘛,没见过这种阵仗,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陈默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做的事情。
央金卓玛现了国土资源局档案室的管理漏洞,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档案管理员老刘会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市场买菜。
老刘走了以后档案室的门不上锁,因为这栋楼五点钟整栋关门。但如果有人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进去,就有整整半个小时不受监控的时间。
央金卓玛跟陈默约在洛桑次旦家里碰了面以后,提出了这个计划。
“我用商务局的名义去档案室查年报数据,这个理由正当。进去以后顺手复印矿权审批文件。管理员不在,其他楼层的人不会专门跑上来看。”
“有风险,”洛桑次旦皱着眉头,“如果被现了怎么办?”
“被现了就说商务局年审需要矿业数据做参考,这种话说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央金卓玛回应着。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这个二十八岁的藏族女孩坐在火炉旁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高挺的鼻梁、清亮的眼窝和微微泛红的唇线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皮肤不是江南女子那种细白,而是高原风雪磨出来的蜜色,干净、明亮,带着一种野性的柔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像雪山脚下夜里的湖水,安静时有光,抬起来看人时又有锋芒,里面有一种不太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和坚定。
这姑娘有蓝凌龙身上的那种异域之美,也有蓝凌龙身上的勇敢,当然她肯定没有蓝姑娘的身手。
“你确定?”陈默在内心欣赏着央金卓玛时,问了一句。
“确定。”央金卓玛
“行。”陈默答应了央金卓玛的行动。
周五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央金卓玛走进了国土资源局的档案室。
她事先准备了一份商务局的公函,盖了章的,内容是“因年度外贸数据汇总需要,需查阅相关矿产品贸易档案”。
这份公函是真的,她自己拟的稿让科长签了字。科长没多想就签了,商务局查贸易数据是正常业务。
上楼的时候她经过了二楼国土资源局办公室的走廊,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出来了,是德吉曲珍的。
她加快了脚步,低着头从走廊那一端穿了过去。德吉曲珍正背对着她跟人说话,没有注意到。
档案室在三楼东头的一间大房间里,门虚掩着,推开以后里面果然没有人。
老刘的保温杯还放在办公桌上,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他刚走不久。
三排铁皮文件柜靠墙摆着,每个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央金卓玛直奔“矿权审批”那一列,打开柜门翻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文件之间飞快地翻动着,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三份矿权出让合同,分别对应雪域矿业的三处矿区。
她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放在复印机上复印。复印机出嗡嗡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每响一声她就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门的方向。
门口是空的,没人来,这才让央金卓玛松口气。
复印完合同以后她又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了三份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和一份矿权出让金的缴款凭证,全部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