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机的纸卡了一次,她的心跳猛地加了,蹲下来打开机器的侧面板把卡住的纸扯了出来。手指有些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了,重新放好纸以后继续复印。
最后她又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到了矿区的安全生产许可证副本和一份矿区用地规划图,规划图上标注了矿区的占地面积和周边的地理信息,包括贡措湖的位置,她把这两份也复印了。
她把原件放回了文件柜,核对了一遍位置确保没有插错,然后把复印件叠好塞进了帆布包里,整个过程用了半个小时。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下了楼出了门,在国土资源局的大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那个人是德吉曲珍的秘书。
“央金?你来国土局干什么?”秘书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问道。
“年审材料,商务局要核对几个数据。”她举了举手里的公函,声音平静地回应着。
秘书看了一眼公函,没有再问,侧身让她过去了。
央金卓玛转过街角以后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天晚上她把复印件送到了洛桑次旦家里。
陈默和洛桑次旦在火炉旁边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文件,卓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和一叠青稞面条出来。
洛桑次旦家在城东的一条旧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藏式小楼。
底层是堂屋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堂屋中间有一个铜炉,烧的是干牛粪,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一幅唐卡和一张洛桑次旦穿军装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了十多岁,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笑得很飒爽。
卓嘎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手脚很麻利。她端完菜以后就回了厨房,没有多待。在这个家里,她知道丈夫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和危险。
三个人吃着饭看着文件,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卓嘎从厨房里探出头,轻声说了一句“饭要趁热吃,文件冷了也能看。”
洛桑次旦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歉意。
陈默放下文件,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烧牛肉。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足了汤汁,入口有一种朴素的热气。高原夜里冷,这样一碗饭比任何招待宴都踏实。
“嫂子手艺很好。”陈默说道。
卓嘎笑了笑,没有接话,又退回厨房。
洛桑次旦低声说道“她以前不让我碰这些事。不是不懂,是怕。”
央金卓玛看了他一眼“现在呢?”
“现在也怕。”洛桑次旦苦笑,“只是她知道,我不碰也躲不过。巴桑扎西这种人,不会因为你低头就放过你。他要的是所有人都低头,还要低头的人替他说低头是应该的。”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稞面,慢慢咽下去,才说道“这就是卡朗最难的地方。不是没人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分散了。你知道运输线,央金知道审批线,牧民知道补偿线,扎西顿珠知道政府办线。每个人只知道一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段不够致命,所以才会被他们一段一段压住。”
央金卓玛轻声说道“如果我们把这些线接起来呢?”
陈默看着桌上的文件“接起来,就不是工作失误,不是历史问题,不是地方矛盾,而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洛桑次旦的手按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可接线的人最危险。”
“所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拿全线。”陈默说道,“你们两个也一样。今天这些复印件,你们知道来源和内容,但不知道我寄给谁。以后我拿到公安线的东西,也不会全部告诉央金。央金再去碰商务局和国土局的材料,也不告诉你具体时间。”
央金卓玛愣了一下。
洛桑次旦却先明白了,点头说道“隔离。哪怕有人被查,也只能断一段。”
“对。”陈默说道,“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官场里很多失败,不是因为人不忠诚,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得太多。一旦有人扛不住,整张网就被端了。”
火炉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动着。
央金卓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陈市长,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陈默看向她,“但我不能因为你不怕,就把所有风险都压到你身上。勇敢不是用来消耗的,得用在最该用的时候。”
央金卓玛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矿权出让合同上的问题一目了然,三份合同的签署日期分别是2o19年3月、2o19年7月和2o2o年1月。
但洛桑次旦之前提供的矿区照片里有一张拍摄于2o18年11月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已经在大规模施工了。
推土机、挖掘机和运输车辆全部在场,一片黄土飞扬的景象。
也就是说,矿区在拿到合法的矿权出让合同之前至少四个月就已经开始开采了。先斩后奏。或者说,先采后批。
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采矿”。合同是后补的,日期是倒签的。
“审批日期在开工之后,”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紧,“这些合同全是事后补办的。我一直怀疑矿区是先干了再补手续,现在有了文件上的证据。”
“环评报告也有问题,”央金卓玛指着另一份文件说。她放下筷子翻到了环评报告的第三页。“你们看这里,环评报告的落款日期是2o19年5月,但报告里引用了一组2o19年9月的地质勘探数据。报告是5月写的,怎么可能引用4个月后的数据?”
陈默点了点头,这说明环评报告和矿权合同一样,都是事后编造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翻到了缴款凭证那一页。
矿权出让金的打款账户不是卡朗市财政局的账户,凭证上写的收款方是“卡朗城投开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陈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