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被拆掉的护栏底座和新鲜的螺栓划痕,扎西顿珠看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扎西顿珠惊恐地问着,后面的话,他不敢问了。
“昨天我差点从这段路上掉下去。”陈默语气平静,“如果我掉下去了,今天你可能就在整理我的遗物,而不是站在这里问我市委那边怎么办。”
扎西顿珠的嘴唇白,整个人下意识地抖了起来。
陈默这时把照片收回来,淡淡地说道“我不逼你站队。但你要明白,继续把我的行踪往外递,不是在完成工作,也不是在保护自己,你可能是在把一个人送到山崖下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扎西顿珠慢慢低下头,眼眶却红了起来。
“陈市长,我以后只按您的要求做。”扎西顿珠小声说着。
陈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扎西顿珠,你要分清楚两件事。第一,政府办服务市长,这是工作关系。第二,把市长的私下行程、通话对象、临时安排拿去给别人做判断,这是另一回事。”
扎西顿珠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恐惧。
“在机关里,很多人会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陈默说道,“他们会告诉你,这是组织需要,是领导关心,是工作掌握情况。可真出了事,没人会替你承担。到时候一句‘年轻同志理解有偏差’,你就会被推出去。”
扎西顿珠的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在政府办待的时间不长,却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事。上面一句含糊的暗示,下面的人跑断腿去办;办成了,是领导有方,办砸了,就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陈默继续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觉得我是外来的,待不了多久。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交给一句说不清楚的口头吩咐。以后谁让你做出岗位职责的事,让他留文字,让他走程序。”
“他不敢留文字,就说明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做。”
扎西顿珠怔住了。
陈默没有再说重话,只把那本札记推回去“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写工作,也写你看见的异常。不要写给我看,先写给你自己看。一个干部如果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记下来,迟早会被别人牵着走。”
扎西顿珠双手接过札记,声音哑“我明白了,陈市长。”
陈默没有立刻相信这句话,官场上,态度来得快,变得也快。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句效忠,他需要把这个年轻人从洛桑次仁那条线上一点点拉出来,让他看见真实,看见后果,看见自己手里的笔和嘴到底会把人带到哪里。
只有把身边的人抓到自己心中,再抓到自己手中,他陈默才能进行下一步。
否则他每走一步,巴桑扎西都会提前知道。
陈默让扎西顿珠出去以后,又给洛桑次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市长。”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收到了?”陈默问道。
“收到了。今天下午去专班报到。”洛桑次旦应道。
“不要急着查新东西。”陈默说道,“你先做三件事。第一,把你三年来的运输记录做成电子表格,按月份、车牌、线路分类。”
“第二,把玛曲县渡口相关人员名单列出来,只列你确认过的。”
“第三,暂时不要单独外出,所有行动都以专班名义走程序。”
洛桑次旦沉默了一下说道“陈市长,你把我弄回去,不只是为了让我整理表格吧?”
“当然不是。”陈默应了一句。
“那为什么这么慢?”洛桑次旦不解地问道。
“因为现在快,就是送死。”陈默看着桌上的盘山路照片,“他们已经敢动我了,更不会怕动你。”
“我们要让每一步都有文件、有会议纪要、有工作专班、有政策依据。这样他们每挡一次,就会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痕迹。”
“他们动你了?”洛桑次旦急急地问道。
“嗯。”陈默平静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不想让洛桑次旦为他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洛桑次旦没多问什么,而是应道“明白。”
但洛桑次旦一定会去查,他们如何动陈默的!
而接下来,陈默似乎变了一个人。不是性格变了,是策略变了。
常务会上的那一次“试探”和盘山路上的那一次“回应”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件事在卡朗跟巴桑扎西正面对抗是没有用的。
这个人经营了十年,班子里的人全是他的,公安系统是他的,连杀人都能安排成“交通事故”,正面冲他等于送死。
陈默变成了一个“好市长”,他不再提环保督察的事了。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的时候认真听汇报,签文件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就微笑着点头,问的问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常规性问题。
巴桑扎西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他,陈默会主动打招呼“巴桑书记好。”语气恭敬得像一个刚入职的新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