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尚且有一个江文曙。
他此时也顾不上细想秦昭然口中的“复国”与“叛变”之事,弯腰将秦昭然从地上扶起来,凭着医者的本能搭上人腕间的脉搏。
“鹤循呢?”他问秦昭然。
秦昭然双目血红,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提起封则,竟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他也在刑场。”
“皇帝命他监刑!”
“不……”云晦摇头向後退了一步,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他也唤老师作‘先生’的,他不可能……”
小殿下畏畏缩缩,至今都觉得封鹤循是待他最好的人。
秦昭然已至气急败坏,他倾身抓住云晦的袖摆,急切的语气在看到小殿下张苍白的脸色时又转为一种无力的哀叹,“殿下,您去看看吧——”
“刑台之上守卫重重,又有封鹤循守在那里,我们无法将宋先生救出来,只求您去看看吧——”
“哪怕只是见先生最後一面。”
“不。”云晦已经被他逼得满眼是泪,惊恐地向後一连退了好几步,足下越发踉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他摇头说:“我不要去。”
秦昭然不知原因,思索片刻之後,忽然顺着云晦的袍角拉起小殿下的手臂,扯着人就要向外走。
“这次只当是属下僭越了,但宋先生劳苦功高,您若不去……对不起您的身份。”
云晦发出一声无助的哭腔。
他是什麽身份,亡了国的前朝皇子,跟封则上了床的饱学之士,进过控鹤监的一届懦夫。
“我不……”
云晦拼命挣扎,而秦昭然却始终不肯将他松开,那样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他有点儿生气,想要将人甩开,说“放肆”。
“喝了药再去。”关键时刻,江文曙拦住他,“鹤循临走之前嘱咐我的,你的身体最重要。”
——
方络亲自套了车护送,快马从将军府疾奔而出,抵达中州刑场大约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不,或许只是一盏茶。
云晦只觉得眼前的光景如同镜花水月一样转了一圈,耳边轰鸣声不绝,他其实很想让秦昭然慢一点。
让他能够有片刻喘息的时间,将这些飞速穿梭的画面抓住,然後再拼合在一起。
他想知道自己当年为何要驰援狭关道,为何错过了救父皇母後的最佳时机,为何……为何频频记得“中州学府”这四个字。
然而再一擡眼,万人涌动的景象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用青石砖垒起的巨大高台,被数万臣民簇拥着坐立在中州城里,砖瓦血染,又经几番风雨冲刷,成为朝朝代代最能令人警醒的一道铁律。
宋汲正被绑缚在那高台之上,上衣尽数褪去,无尽的雪花不要命地泼洒在他的身躯之上,混着血肉间温热的鲜血,汇聚成一条蜿蜒无尽的长河。
几乎要将云晦淹没了。
小皇子生来善良,这无关乎正在刑场上受凌迟酷刑的人是不是他的老师。
凌迟要多少刀?
云晦不知道。
他只是无助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行刑之人那把柄利刃抵在宋汲的身上,每一刀都会带起一片血淋淋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