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轰鸣只一味垂目等死。
云晦不是自己主动要来的。
秦昭然带着一身血腥逃回将军府的时候,他正由江文曙盯着喝下一碗苦黑的药。
小孩儿难受得鼻子都皱起来,鼻梁处挤出一片浅浅的凹陷,眼睛通红一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江文曙学着封则的样子,冷着脸将药碗往前一推,下一瞬就控制不住地对云晦露出一个哄骗的笑:“云小晦,乖乖把药喝了,我就让人去厨房里拿竈糖。”
刚过完年,将军府里剩下的糕饼果茶特别多,云晦前两日还让秦昭然去厨房里偷了很多,都藏在床边的小匣子里。
区区竈糖已经无法令他屈服,小孩儿仰起脖子“哼”了一声,可又实在没有什麽实力能与江文曙抗衡,最终还是拿起拿起调羹自己吹药。
一边吹还不忘遮遮掩掩地向窗外看去,看着窗外的一天白雪,状似无意地问:“他怎麽还不回来?”
江文曙敏锐地眯了眯眼睛,明知道云晦心里着急,却还是忍不住凑到人面前问:“你最近怎麽不叫他‘鹤循哥哥’了?”
他福至心灵,禁不住眼前一亮,拍手道:“他又在床上欺负你啦?”
云晦搅着汤药的手顿了顿,耳朵上的那一点儿晕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他知道自己有这个面皮薄的毛病,要着面子不肯擡头,咬唇说:“别瞎说~”
怕江文曙不信,他还又坚定地补充了一句:“我不让他欺负的。”
江文曙已经笑得前仰後合。
昨天鹤循进宫前嘱咐他要好好盯着云晦喝药,还说觉得小兔子这两日有心事,真该让他自己回来看看,这不还是很可爱吗!
想到此处江文曙又叹了口气,侧目去看外面声势浩大的雪,眉间隐隐含着担忧,“说是大宛又出了幺蛾子,陛下召鹤循入宫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回来。”
——宋汲将整个将军府都瞒得很好,即便昨夜城中兵荒马乱,消息也没有弥走到这一方府邸。
直到浑身是血的秦昭然闯进来。
“殿下!”
他已经十分狼狈,即便穿着铠甲,也可以看到皮肉上透出来的细小伤口,明显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云晦吓了一跳,擡眼去看时,只见秦昭然已经贴着他的腿侧面跪下了。
他彻底顾不上喝药了,手里的调羹和药碗齐齐往桌子上一放,双手去扶跪地的秦昭然,“你慢慢说,怎麽了?”
秦昭然无暇他顾,只一位抓住云晦的袍角说:“宋先生,宋先生出事了!”
云晦一怔。
同样一间居室,他昨天就在这里见到了宋汲,被宋汲握着手听完了那个复国的计划。
“怎麽会……”云晦喃喃,“他不是说,要等大宛——”
“宋先生原本想要抓住时机在城中替大宛做接应,谁知——谁知残部之中有人叛变,殿下!”秦昭然神情激动,几乎已经伏地泣不成声,声嘶力竭地捂着胸口说,“先生被判凌迟,已经被押往刑场了!”
云晦猛地起身,带动身下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那道声音极其突兀猛烈,使他不得不闭紧了眼睛,耳边一阵轰鸣。
一刹间仿佛又回到了一年之前的那个雪天,他快马疾驰,颠得肺腑间的血都要咳出来,终于拼着一口力气跨过中州关隘,擡眼却看到了父母手足的头颅。
那时他也有过这样一阵恐怖的耳鸣。
是冻得如同玄铁一样的头颅从城门上摔下来的声音,是父皇和母後惊叫着让他不要回来,是他最小的妹妹哭着唤哥哥,是他的庶兄唤他的表字浮岚。
老师说过,那是山间雾霭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仍什麽都想不起来。
云晦脸色惨白,一瞬之间失去所有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只恐下一瞬就会像当年一样从马背上直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