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开的头发被风拂起大半,遮掩住那张娇丽的面容,片刻之後,楼鹞膝盖一弯,碾在泥泞的雪地中。
封则未退一步,生生受下这一礼。
女子的声音格外清丽:“封将军是新朝主帅,你想让我负什麽样的‘荆’,我便在你面前请什麽样的罪。”
将军对峙之时,万衆目视之举,楼鹞身为一国之君,也算舍尽了自己的脸面。
“陛下其实没有必要跪在这里。”封则没有下马,只是倾身看着她,眯眼道,“我朝要的只是雄州,归还雄州,陛下便可以率残部回去,依旧可以安坐帝王宝座。”
楼鹞擡眼看他,灼灼的目光里迸出一瞬的星子。
数日前的约谈尚在眼前,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闭眼道:“我初登基就率军攻取西峡,不是淡淡图一个雄州的,先前你说的我可以做到,雄州自然也可以归还,但……我想给大宛留一条路。”
封则理所应当地接上她的後半句话,“你想留一条通商的路。”
!
一语点醒衆人。
今日围守沙场者足有数万人,其中新朝的将士占了多半。
其中又有一半人被楼鹞下令一把火烧了粮草,险些活不到今日。
他们其实也不清楚,为何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宛的女国君会出尔反尔,战局已定,却又摆出一副输不起的姿态呢?
原来不是输不起,是她想要借助这一战图谋的东西太重了。
一条能够与中原通商的路。
大宛饱受地形与气候的影响,靠着祖辈在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走到今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此事若成,西峡五境干渴饥旱能解,缺资少衣能解,驽马十驾也能解。
可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狭关道夹杂着碎雪的寒风拂过人的头脸,楼鹞擡手掩唇,禁不住一声闷咳。
她的脸色已经有些白。
“这的确是我所求的东西,但胜者为王,此战的结果自然还是封将军说了算。”
封则眯眼问她:“我若不肯呢?”
“不肯,便不肯吧。”楼鹞身形一晃,踉跄一步从雪面上撑起来,许久之後又是一阵咳嗽。
“我如今是一国之君,因我之策,携中军将士数万人覆灭于此,也该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单手扣在自己的腰侧,那里有一柄女子擅用的软剑。
“楼鹞!”封则惊声唤她。
马蹄轻轻踱起,封则的脸色有些白,“此事还可以再议。”
“跟谁议?”
封则说,“荣国国子监宋汲如今掌管我朝通衢事,我可以去请朝中的折子,但成与不成,都只能到这一步。”
他说的是楼鹞手中那柄呼之欲出的软剑,以及眼前惨烈的战况。
楼鹞松手,掌心因为太过用力而添上一道血痕,他惶然望着漫无边际的西峡雪山,苍白一笑。
“封鹤循。”
“去岁暴雪三日不绝,封肃邀我倒西峡封家详谈借兵一事,彼时你正被剥了衣服在庭院中罚跪。”她侧眸,一眼剜向马背上的封则,“我见过你最不堪的样子,你为何不杀我?”
周遭一寂,数万道目光似乎一起穿破浓厚的云层,如不久之前的弩箭一样,笔直地射入人的後心。
封则握着缰绳的指腹摩擦一下,没有应这句话,而楼鹞也并不期许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