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红薯封则很了解他的父亲。
疴症难除,云晦这场病略有些起色的时候,已经又是数日之後。
封则的那封奏折递上去,途径漫山遍野,又由朝中人携带圣意快马而来。
等到封则率军接旨的那一日,西北已经下了第二场雪。
雪山绵延千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细碎的雪花飘在人的头脸之上,冰碴一般,连毛孔都要被寒意侵蚀。
崔守元替封则送走了传旨的太监,眼睁睁地看着那太监翻上马背的时候摔了一跤,唇角微勾,暗示底下人不要打扰朝中的大人体味边雪风情。
他转头将封则扶起来,替人扫干净膝上沾染的碎雪,迫不及待地探头看他手中那封圣旨,“将军,圣旨上说了什麽啊?”
天太冷了,每说一句话都被风雪撕扯割裂,难以窥探到这句话原本的语气。
封则环视一周,并不急着回答,说:“回去再说吧。”
连日大雪,屋里的炭火生得很旺,封则和崔守元解了大氅进屋的时候,云晦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炭盆旁边烤红薯。
他的手脚上带着镣,更衣换衫并没有那麽方便,好在病殃殃的也出不了门,干脆就披件斗篷算了。
斗篷是封则给的,用的是军中狩猎留下的雪兔毛,团在那里毛茸茸一个,又乖又安静。
封则随手在人斗篷的风毛上绕了个圈,打量着人手里捧着的烤红薯,见那红薯已经被烤得有些发焦,不由地蹙了蹙眉,问崔守元:“谁给他拿的?”
崔守元一早就跟着封则去冰天雪地里接旨了,哪儿知道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许是军中小将士给的,要卑职去问问吗?”
“不用。”封则向前跨了一步,弯腰将云晦手里的烤红薯拿过来,禁不住被烫了一下,换了另一只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云晦一脸可怜样儿的看着他。
封则叹气,取了块湿帕子将孩子脏兮兮的手擦了,直起身来摸摸云晦的脑袋,“下次不许烤这个。”
云晦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裹着斗篷坐在炭盆旁边不说话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水润莹亮的一双眸子不停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块烤红薯,过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我烤了好久的!”
小孩儿语气稚嫩,这一声嚷嚷得颇有气势,愣是把崔守元给听笑了。
封则瞪他一眼,转身招呼着崔守元坐下,无奈道:“太烫了,凉一会儿再吃。”
云晦这才满意了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也不站起来,拖着屁股下面的小板凳挪动几步,挨着封则的腿边坐下。
崔守元刚刚落座,看见这一幕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要干什麽?
更多的念头还没有想出来,他就看见裹得像只奶兔子似的小孩儿仰起头来,在他们将军的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崔守元忽然就不想探知那圣旨上的内容了。
这屋子不宜久待。
相较之下,封则的反应便寻常许多,他的喉间发出一声闷叹,如方才一般在云晦的脑袋上揉了一下,责令他老实坐好。
云晦本来就是听话孩子,又磨了两下就把封则撒开了,不过他也没打算走,就坐在封则腿边,满脸垂涎欲滴地盯着桌上那块泛着热气的烤红薯看。
就在崔守元疑心这小东西是不是为了早点吃到烤红薯才讨好他们将军的时候,封则已经敲敲桌面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那份覆盖风雪的圣旨被徐徐拉开,封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你不是急着看?”
崔守元迅速应了一声,躬身将圣旨接过,总算有了点儿办正事的意思。
圣旨上朱笔墨迹不多,他只看了一眼就略知大概,欣然擡起头来,“将军果然猜对了!”
几天前封则在城楼下处死了褚明桀,崔守元一直担心新帝会责难,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可今日这份圣旨上却没有半句斥责,反而句句都在赞许封则为国除奸,又说褚明桀乃是咎由自取,五马分尸这样的刑罚对他来说甚至轻了。
至于粮草之祸——
已有粮军自中州啓程,运粮三万石,涉风雪而行,不日便可抵达狭关道。
最棘手的问题也被解决,崔守元只觉得悬在自己心口的那块石头骤然轻了,他捂着前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此,我军便可以与大宛长久一战了。”
说完他又不免觉得疑惑,放下手里的圣旨觑了封则一眼,觉得他们将军实在太过气定神闲了一些。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将军怎麽有把握,陛下对此事会轻拿轻放的?”
“褚明桀只是个引子。”封则说,“咱们这位陛下好不容易才得了中州之位,最忌惮的便是重蹈荣帝的覆辙,比起国库里粮草的压力,他更怕褚明桀之徒逃离在外。”
“叛国者——”他顿了一下,尾音因此被拉得很长,又说,“人人得而诛之。”
“哐当”一声,一旁的云晦险些从凳子上摔了,手里还捧着那块滚烫的烤红薯。
是他刚才趁人不备刚偷来的。
封则蹙眉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小孩儿的手,不免斥道:“不是说了凉一凉就让你吃,烫到了吧。”
云晦眼角泛红,任由封则替他拍去身上沾着的尘土,嘴角可怜巴巴地瘪在一起,看起来要哭了。
饶是这样,他手里的红薯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