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将张荣芳从痛苦的回忆中唤醒。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
鼻腔里,是浓郁的消毒水味。
她动了动身体,立刻感觉到了右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和金属的重量。
她转过头,看到了手腕上的手铐,以及那根连接着自己身体和输液瓶的透明软管。
一瞬间,梦境中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轰然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迟来的悔恨,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清晰到残忍的因果报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刻薄,没有那么恶毒,没有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就在她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中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她刚刚还在梦里见到、此刻却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林岚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制服,依旧是那双能踩碎人骨头的军靴。她走到床边,停了下来。
张荣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着林岚,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累积了多年的、如同实质般的怨恨,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说什么?说“对不起”?在她们之间,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说“我错了”?她当然错了,错得离谱,错到万劫不复。
林岚根本没有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陈设。她的目光转向了刚刚进来检查输液情况的狱医。
“她怎么样了?”
“报告监狱长,”狱医恭敬地回答,“烧已经开始退了,药起效果了。但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观察几天,补充营养。”
“几天?”林岚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至少……至少三到五天,才能恢复基本的体力。”
林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张荣芳一眼,转身,迈着她那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离开了医务室。
随着那扇门被关上,那股压在张荣芳心头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巨大压力,瞬间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
几天……
狱医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几天……
这意味着,至少有几天的时间,她不用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工场,不用面对同囚的欺凌,更不用……承受林岚那层出不穷的、精心设计的折磨。
虽然她依旧被铐在床上,像一个囚犯中的囚犯。但此刻,这张冰冷的病床,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白色房间,对她而言,却无异于天堂。
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在她那片早已被绝望和悔恨占据的、荒芜的心田上,悄然滋生。
至少,她能过几天好日子了。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继续无声地流淌。
在医务室的这几天,对张荣芳而言,仿佛是暴风雨中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平静。
没有无休止的劳作,没有同囚的欺凌,更没有林岚那双能穿透人心的冰冷眼睛。
规律的输液,定时的药物,让折磨了她许久的急性肺炎和高烧逐渐退去。
狱医按照林岚“治好她”的指令,还拿来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让狱警每天给她那依旧僵硬酸痛的四肢进行涂抹和简单的按摩。
冰凉的药膏渗入皮肤,缓解着肌肉深处的痉挛和酸胀,让她的手臂和双腿,从那种如同生锈机械般的僵硬感中,一点点地恢复了些许柔软和知觉。
身体在一天天好转,但她的心,却如同那场高烧退去后留下的余烬,一片死灰。
她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就像是死刑犯行刑前最后的晚餐,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离那个注定的、充满痛苦的未来更近一步。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那种高烧带来的、混沌的昏沉感,因为在那种状态下,她至少可以暂时逃避清醒的恐惧。
这一天,当狱医为她取下输液针头,并解开那铐了她数日的手铐时,张荣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时间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岚站在门口,身姿笔挺,面无表情,她的身后,跟着两名神情冷漠的女狱警。
那场景,不像是来接一名病人出院,更像是来提审一名重刑犯。
张荣芳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身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