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飞燕正在帐中舒展筋骨,活动身子。她这两日内伤已好了大半,呼吸顺畅了许多,脸色也比前两日添了几分红润。
小板子坐在门边,一声不吭。
帐帘一掀,刘轩走了进来。小板子连忙跪倒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刘轩摆了摆手:“你先去外面候着。”小板子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慕容飞燕没有停下,依旧在帐中舒展肢体,时而弯腰,时而抬臂,动作流畅利落。
刘轩看了两眼,随口道:“别跳了,一点都不好看。”
慕容飞燕微微一怔,随即白了他一眼:“你什么眼力,本公主这是在舒活筋骨,并非跳舞。”
她站定身形,双手叉腰,侧头看着刘轩:“你该不会不懂舞蹈吧?”
说完,她随意转了个圈,衣袂翩然,虽无音乐,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鲜卑人会跳踏歌舞,契丹人会跳莽势舞,吐蕃人跳锅庄舞,大理人跳绕三灵舞。西域人有胡旋舞,突厥有突厥舞,高丽人也有农乐舞……倒是没听说你们汉人有什么出名的舞蹈,你们擅长什么呢?”
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虽说身为军中统帅,常年征战,可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寻常姑娘的心性,偶尔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慕容飞燕这番话,还真把刘轩给问住了。长安宫中自然不缺舞姬乐师,吏部教坊司里也多的是善舞之人。可刘轩向来不喜这些,若非宴请群臣,他根本不会去看,即便看了,也只顾着喝酒。他当然知道华夏有很多优美的舞蹈,却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
沉默一瞬,刘轩淡淡道:“我们汉人,什么舞都不擅长,但擅长看你们跳舞。”
慕容飞燕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轻哼一声,席地坐在一张兽皮上,不再理他。
刘轩坐在慕容飞燕对面,开口唤道:“飞燕——”
慕容飞燕听他一张嘴便直呼自己的闺名,眉尖微蹙,却终究没有发作。自己几次三番骂他“混蛋”,对方都不曾动怒,若只因一声称呼便翻脸,反倒显得气量狭小了。
只听刘轩接着说道:“算上这回,咱们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也算得上老朋友了。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慕容飞燕抬眼看他:“我们每次见面都谈不上愉快,又怎么能算是朋友?”
有一件事,她始终耿耿于怀。两人在油城初遇那年,她才十五岁。刘轩用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暗器”朝她射来,擦着她的头皮掠过。虽然侥幸保住性命,但头顶至今有一块地方再也长不出头发来。平日里她能用周围的发丝巧妙遮掩,旁人看不出端倪,可她每每对镜梳妆,总觉那是无法弥补的缺憾。直到前几日,她才恍然醒悟——那时,刘轩手中握着的,便是火枪。
刘轩笑了笑,道:“上次遇到,就在这不远处吧?朕救了你的性命,咱俩还同乘过一匹马,怎么就不愉快了?”
慕容飞燕冷哼一声:“上次你确实救了我,可你偷窥我洗澡的事,我可没忘。”
刘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转而说道:“彼时我们两国已放下仇怨,互市重开。若能长久如此,双方百姓的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好。朕那时便考虑过,两国联姻,将你迎入长安。”
慕容飞燕横了他一眼。刘轩说这话虽有占便宜之嫌,却绝非不自量力。她怎么也说不出一句“你配不上我”来。慕容飞燕没有斥责,只是淡淡道:“我不嫁外族。”
刘轩道:“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人才是外族。鲜卑人与中原人面貌无二,追溯渊源,本就是一家人。”略作停顿,他接着说:“战争一起,生灵涂炭。我们两国就此止息刀兵,你修书一封给大同守将,令他开城纳军,朕遣使赴你父皇处提亲。如此,干戈化为玉帛,岂不甚好?”
慕容飞燕嘻嘻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又让我写信,难道你还没被骂够?
刘轩并未气恼,道:“飞燕,难道在你心中,燕国与北汉,当真非斗到鱼死网破不可吗?”
慕容飞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今两国已成死敌,还能怎样?”
刘轩道:“死敌,又不是天敌。国与国之间,从无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他觉得坐姿有些累,索性学着慕容飞燕将腿盘起,继续说:“你可想过,若是你们真打进了中原,之后打算做什么?抢掠财物,杀戮百姓?然后呢?”
慕容飞燕答道:“我大燕勇士出征,并非为了这些,而是要让族人世代衣食无忧。”
刘轩点了点头:“朕并无讥讽之意。只是你们鲜卑人,除了放牧牛羊,还能做些什么?你们牧民所求的丰衣足食,哪一样不是出自我们汉人之手?”
见慕容飞燕面露不服之色,刘轩举例道:“朕曾赠你高产粮种。你们燕国坐拥大片黑土地,只要耕作得法,本可解决温饱。可实际收成如何?再说大同,从前在你们手中,不过是成片的营帐,百姓的生活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可回到我们汉人手中,不过短短几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安插进城里的那些内应,如今的日子较之往昔,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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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飞燕默然不语。
刘轩继续说道:“你们当然可以奴役汉人,为你们种粮种菜。可我北汉即便灭亡了,还有南汉;南汉也亡了,华夏之地也会有新的王朝崛起。难道我中原亿万百姓,会甘愿世代受你们几百万鲜卑人的奴役?”
慕容飞燕冷哼一声,道:“别把你们说得像是总受欺负似的。难道你不也同样想霸占我们的草场,逼我们的牧民替你们放羊牧马?”
刘轩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朕所期望的,是天下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你看看契丹人,曾经也和你们一样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可如今,他们与汉人和睦共处,其家园之盛况,你们鲜卑早已望尘莫及。”
慕容飞燕嗤笑道:“你往契丹故地迁去那么多汉人,那里还算得上是契丹人的家园?如今的契丹人,讲汉语、写汉字、穿汉服,连姓氏都改得和汉人一样,他们还能算是契丹人吗?我鲜卑定会永远守住自己的本色,绝不走他们那条路。”
刘轩微微一笑:“你们燕国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在学习中原文化,却偏偏不许百姓学。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落后的、野蛮的,终归要向先进的文明看齐。民族融合乃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慕容飞燕眉头一扬,问道:“你说谁落后野蛮?”
刘轩直视着她:“你们燕国每攻下一城,便烧杀掳掠,凌辱妇孺,我说你们鲜卑人野蛮,难道说错了不成?”
慕容飞燕毫不退让:“行军征战,这些事本就难以杜绝。你们汉人内斗时,也没少做过同样的事。对自己人尚且如此,有何资格说别人野蛮?”
她霍然站起:“你绕来绕去,不过是想让我放弃大同。本公主实话告诉你,单凭几句话就想把城池拿回去,绝无可能。”
帐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