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突一眼望见慕容飞燕,连忙从地上爬起,踉跄几步走到她面前,扑通跪倒,沉声道:“公主,末将无能,麾下近千兄弟几近全部覆没,请公主降罪责罚。”
慕容飞燕神色淡然,问道:“当时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干突不敢隐瞒,将火枪队莫名崩溃、段刺及临阵脱逃、自己寡不敌众拼死突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慕容飞燕听罢,微微颔首:“起来吧,此战失利并非你的过错。带弟兄们下去疗伤休整。”
若干突叩谢起身,退了下去。
拓跋仙草快步走近慕容飞燕,压低声音道:“公主,令狐将军醒了。”
慕容飞燕心头一喜,忙道:“带路,我去看他。”
帐内,令狐闯仰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目光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那扛旗回来的士兵,则被绑了手脚,蜷缩在角落的地上。
一见慕容飞燕进来,令狐闯挣扎着想坐起身行礼,却被慕容飞燕伸手轻轻按住。
令狐闯靠回枕上,将雁门关如何失守、自己如何被俘、刘轩如何假意放他归去却暗中使计等经过,详细禀告一番。
说到最后,他声音沙哑地补了一句:“末将被敌人用枪杆打下马,幸得躲到马腹之下抓住马镫,才没被乱蹄踩死。本想拼力赶回报信,奈何体力耗尽,从马背上跌落摔晕过去。醒来时,已被兄弟们抬回了营中。”
慕容飞燕静静听完,一言不发。她在心中将几位将领带回的情报逐一比对、细细推敲,终于渐渐理清了这场败局的来龙去脉——
刘轩先放令狐闯归来,又派士兵换上燕军衣甲尾随其后,轻易骗过了前营守军;待到宇文布奇率部与宁欣月交战时,这支冒牌的燕军突然掉头杀回,发动突袭;击溃宇文布奇本部之后,他们又趁势突袭了拓跋左值麻的火枪队……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令狐闯见慕容飞燕久久不语,低声开口道:“公主,末将丢了雁门关,又间接致使北汉偷袭得手,数千将士因此丧命。恳请公主下令,将末将斩首,以正军法。”
说完,他目光扫向角落中被捆绑手脚的亲兵,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接着道:“他叫令狐幸运,是末将同族的兄弟,今年刚来投奔末将。因没什么别的本事,末将便让他做了亲兵,专司扛旗。这小子虽愚钝,却忠于职守,被俘时宁死也不肯松开帅旗,是北汉士兵折断了旗杆,才逼他松手。求公主看在末将昔日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慕容飞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她十三岁领兵起,令狐闯便一直担任她的亲兵队长,护她周全,曾多次替她挡下致命一刀。正因为感念令狐闯的忠诚,她才将他调至军中,破格提拔为千夫长。可事实证明,令狐闯武艺虽高,领兵打仗却实在不行,顶到头,也就是个百夫长的材料。
如今依照军规,令狐闯确实该斩。可真要杀他,慕容飞燕又于心不忍。法不容情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落到自己身上,却是千钧之重。
她犹豫了良久,终于缓缓睁开眼,看着令狐闯,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道:“你们两个,对外别说是被人放回来的。就说是杀了看守你们的北汉士兵,拼死逃出来的。”
慕容飞燕此言,原是为了保全二人性命。令狐幸运听罢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然而令狐闯却领会岔了方向,总觉得慕容飞燕有意隐瞒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两个盒子,低声道:“公主,这是……那人和他的什么方皇妃,让末将带给你的。”
慕容飞燕脸色一沉,又来了。
“有钱你就送,本公主倒要瞧瞧这回又是什么。”她伸手接过,将较小的盒子搁在一旁,随手打开了那只大的黄花梨木盒。盒盖掀起,上头竟先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微蹙眉头,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飞燕,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大概正犹豫要不要杀令狐闯。朕劝你一句,别杀。此人带兵虽不行,但忠诚可嘉,还是调回去做你的亲兵队长吧。有他护着你,朕也放心。底下那串珍珠,乃南海深处千年蚌精所孕,极为罕见,朕想你定会喜欢。另外,下次旁人送东西,记得先验毒,别上来就拆。”
慕容飞燕看罢,气得脸色铁青。刘轩那个混蛋,一连数年不间断地给她送礼,无非是要制造两人之间有私情的流言。手段虽然低劣,可令狐闯把东西带了回来,就证明连他都有些信了。更可恨的是,那混蛋竟算准了她会对令狐闯徇私,算准了她会直接打开木盒,还要借机出言嘲讽。
她手一扬,便要狠狠将那黄花梨木盒摔在地上。可目光落在那串珍珠手链上时,举起的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那是一串由十八颗珍珠串成的手链,颗颗浑圆饱满,大小如一,色泽温润如凝脂。纵在白日之下,珠子上仍隐约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流光溢彩,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慕容飞燕盯着那串手链,终究没舍得摔下去。她暗自咬牙:想气我?本公主偏不上你的当,不要白不要。
她将手链递给拓跋仙草,淡然道:“这个给你。”随即拿起那只稍小的木盒,随手揭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金簪,通体以赤金打造,簪首嵌着一枚碧绿翡翠,精雕细琢成一朵兰花,形神兼备,工巧非凡。虽不及那串珍珠手链贵重,却也一眼可知绝非凡品。
她将发钗递给拓跋灵芝,神色依旧平淡,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拓跋灵芝慌忙接过,低声应道:“谢公主。”
慕容飞燕未再多言,转身掀帘步出帐篷。时值早秋,白日仍长,奈何阴云密布,天色早已沉沉地压下来。营中四处渐次燃起火把,橘黄的光焰在晚风中摇曳不定,明明灭灭地映在她的面庞上,一时明,一时暗。
她驻足片刻,对一名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召齐所有将领,即刻升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