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城头,一片狼藉。
城墙上随处可见深深的裂纹,那是投石车连日轰击留下的伤痕。垛口多处崩塌,碎石散落一地。几架云梯还搭在城头边缘,铁钩死死扣住墙砖,还没来得及清理。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燕军的,也有北汉守军的,鲜血在砖缝间凝结成暗褐色的痕迹。伤兵们被抬到一旁,军医和军护穿梭其间,忙着包扎止血,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其余士兵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将礌石、滚木重新码放到垛口旁,准备迎接下一轮进攻。
姚东负手站在雁楼上,望着城下士兵们忙碌的身影,眉头紧锁。
方才那一战,燕兵第一次攻上了城头。虽然手下的士兵足够英勇,最终将那三十多名登城的燕兵尽数歼灭,可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雁门关,确实已到了极其危急的关头。
新来的燕军统帅独孤擒虎,显然比之前的慕容飞鸿老辣得多。此人率军赶到后,并未急着攻城,而是先派人摸到山上,截断了通往雁门关内的溪流。地利门已失,士兵们无法再去豹突泉取水,城中饮水全靠山上那条溪流。如今水库中的存水也即将告罄,溪流又被截断,饮水已成为迫在眉睫的难题。
虽然也可以派兵去关内远处取水,但来回一趟耗时费力,需要抽调大量人手。开战以来,战死和重伤的士兵已经达到两千人之多,城中能战之兵本就捉襟见肘,他实在不愿再分兵去做此事。
沉默良久,姚东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寇劲松道:“让你的火枪营都上来吧。下次燕军攻城,用手榴弹,尽量多杀伤敌人。”
寇劲松闻言,神色一凛,主将决定动用火器,便意味着他们已被逼入绝境。他郑重抱拳道:“末将领命!”
正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姚东抬眼望去,只见几人陆续登上雁楼。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身披一袭银白色细鳞软甲,腰间系墨色革带,左侧悬一柄柳叶单刀,外罩一件大红披风。她没有戴头盔,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白玉簪固住,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额角,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她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穿着战甲的女子。再往后,是四名穿着太监服饰的青年,垂手躬身,亦步亦趋。
姚东一愣,心中纳罕:难道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可怎么来的是一位女将?
他正要开口询问,先前被他派出去取水的那名校尉跑了上来,急声道:“将军!这是皇后娘娘!”
姚东没想到当朝皇后竟亲临雁门关,他连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姚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旁的莫石头、石重山和寇劲松也一起单膝跪地:“娘娘千岁!”
宁欣月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四位将军请起。”
姚东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想问“娘娘这时候来雁门关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君臣有别,他不敢贸然发问当朝皇后。
宁欣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从前是六妹的家将吧?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水淹数万燕军,很是了不起。”
姚东连忙低头谦逊道:“娘娘谬赞了。臣不过是依陛下留下的计策行事,侥幸得胜,不敢居功。”
宁欣月微微点头,又道:“雁门关吃紧,朝廷的援军一时未到,本宫正好途经此地,便来助你守城。”
姚东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自己身披铠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急切道:“娘娘万万不可!雁门关已是九死一生之地,娘娘千金之体,万乘之尊,岂能置身于此等险境?请娘娘即刻启程回京,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守住雁门关,绝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信任!”
莫石头也着急地附和:“是啊皇后,雁门关由我们守着就好,娘娘就别来添……”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不妥,连忙闭嘴。
宁欣月目光扫了他一眼,并未因他言语冒犯而动怒,只是淡淡道:“本宫不是来添乱的。本宫带来了两千御林军,人虽不多,但总能帮上些忙。”
姚东狠狠瞪了莫石头一眼,心里暗骂:早叫你好好学国语,偏不听,若不是娘娘大度,你这脑袋已经搬家了!他赶紧接过话头,道:“娘娘,御林军是皇室的亲军,职责是保护娘娘的安全,岂能用来守城?”
宁欣月神色平静,语气却格外郑重:“御林军首先是我北汉的军人。军人的职责,便是保家卫国。倘若雁门关失守,燕军铁骑南下,百姓遭殃,生灵涂炭,到那时他们若只顾护我一人周全,还算什么军人?”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位将领,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插手军务。但本宫今日前来,并非夺权。军中一切,仍由姚将军全权指挥。本宫留在这里,只为让每一位守城的将士知道——朝廷没有放弃雁门关,陛下没有放弃你们。只要本宫站在这城头一日,便代表着我北汉死守此地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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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宁欣月抬手制止。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姚将军,你不必再劝。本宫心意已决,多说无益。现在,你先给本宫介绍一下雁门关目前的形势。”
姚东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走到案前,拿起一根竹棍,指着摊开的地图,开始向宁欣月详细讲述当前的战局。
待他说完,宁欣月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问道:“姚将军,你打算如何守城?”
姚东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娘娘,城中尚有三千守军,加上娘娘带来的两千御林军,共五千人。虽然燕军有三万之众,但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末将已下令加固城墙,备足滚木礌石,只要坚守不出,料想燕军一时半刻也攻不下来。”
宁欣月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城楼边,伸手道:“可否借望远镜一用?”
姚东一愣,连忙解下挂在腰间望远镜,双手递了过去。
宁欣月接过,举到眼前,朝远方望去。燕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猎猎,营帐之间兵士往来穿梭,刀枪映日,寒光闪闪。她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过了好半晌,宁欣月才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姚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姚将军,难道我们就打算这样总是等着挨打不成?”
姚东面色一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莫石头、石重山和寇劲松也都低下了头,面露愧色。
他们何尝没有讨论过夜袭或出城迎战的策略?可双方兵力悬殊,出城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夜袭一旦被发现,燕军趁势掩杀过来,更是连关门都保不住。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也只能得出一个“死守”的下策。
宁欣月见众人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将望远镜还给姚东,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敌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本宫有一个想法,也不知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