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抬,将一张椅子无声地拉到盖亚身侧,椅背恰好抵着她的膝弯。 “坐下吧,姐姐。这件事说来话长。” 盖亚沉默了一瞬,终于坐了下来。 但她还是偏着身子,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菲希斯微凉的手。 倪克斯望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们都知晓” “自然的法则庞大而复杂,本不该在世界尚不完善时诞生。但我们的母神卡俄斯,祂从异世带回了一道灵魂,一道承载着自然法则记忆的灵魂。”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菲希斯身上。 “那道灵魂,成为了菲希斯。我们亲爱的妹妹。” 盖亚的眉头微微蹙起,握着菲希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好像……知道倪克斯要说什么了。 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她曾在菲希斯梦中见过的高楼和铁鸟,那些她始终未能拼凑完整的过往。 它们终于要有一个答案了。 倪克斯没有停下,继续说下去:“异世的灵魂终究脆弱。虽然那道灵魂在法则之力的重铸下已平稳融入世界,与这片天地的自然法则彻底融合,但它的记忆也随之沉眠了,封存在神格最深处,如一颗终会发芽的种子。” 她微微一顿,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盖亚,那双眼睛里有着看透命运的光。 “现在,不过是世界的小晋升带动自然的进一步完善,令菲希斯的记忆提前苏醒了而已。” 盖亚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握着菲希斯的手,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菲希斯的来历。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潜入菲希斯的梦中,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里穿行。 有高耸入云的建筑,有在天空中飞行的铁鸟,有无数的“人”在街道上行走、奔跑、欢笑、哭泣。还有那些被称为“”的地方,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器物,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她曾在那些碎片中学到了许多知识。 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关于那些她没有见过的、却被称为“科学”的力量。 但她能拼出知识,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菲希斯。 那些碎片终究只是碎片,她能看到其中一片天空、一角衣袂,却看不到那个站在画中人。 那是一个她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属于过去的菲希斯。 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经历。 纵使灵魂相同,人总是不同的。 无论是本质,还是性格。 盖亚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一直不想去想。 当那些记忆彻底苏醒,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会如何选择? 卡俄斯世界的菲希斯存在的时间或许更久,但那些来自前世的、浓烈的情感,那些比这个世界更漫长、更复杂的羁绊,它们足以在一瞬间重塑一个人。 从出生到死亡,从童年到成年,那些记忆的重量,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万一呢? 万一在那些她未曾看全的记忆碎片里,她的菲希斯曾像爱上她一样,爱上过另一个人呢? 万一在那个世界里,菲希斯有过一生一世的约定,有过握着手说“永远”的人,有过即使死亡也无法真正割舍的,另一个爱人呢? 她不允许。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覆盖了,她怕自己会在那样的菲希斯面前,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她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去质问,忍不住去确认,忍不住将那些记忆中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将她们从菲希斯的心里连根拔起。 她知道自己有多深的占有欲,知道自己那些被温柔外壳包裹的偏执,她知道如果菲希斯真的带着另一个人的记忆归来。 她会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神。 “菲希斯……” 盖亚垂着眼,视线落在菲希斯的脸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脸颊,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那些许久之前的猜测,此刻终于化为现实。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 盖亚能感觉到自己神格深处那些沉埋已久的不安正在翻涌。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爱意抚平的裂隙,此刻再次裂开,露出底下灼热的、暗红色的岩浆。 倪克斯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不忍。 她是想看乐子没错,看着这位一贯从容的大地姐姐难得失态确实有趣。但也没想让自己的姐妹伤心成这个样子。 她轻咳一声,开口打断了那即将漫溢的沉默:“我无比尊贵的大地姐姐——” 盖亚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依旧望着菲希斯,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神格深处,刻进时间的每一道褶皱里。 倪克斯眼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己这位钻了牛角尖的姐姐一般见识。 她换了个姿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丝无奈又温和的意味。 “我亲爱的姐姐,不必忧心。”她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殿宇里,“不久的未来,菲希斯就会苏醒。她会带着新生的记忆回来,为这个世界,也为她的爱人,带来一个意外之喜。” 盖亚的手指微微一顿。 爱人。惊喜。 她抬起头,看向倪克斯,那双金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那些光里有期盼,有恐惧,有渴望,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不安。 到了那个时候……她们还是爱人吗? 还是说,菲希斯会带着异世的爱人一起回来? 她会睁开眼,醒来与不知所措 或许是听见了大地之神盖亚内心翻涌的悲伤,那道沉睡在未知维度的卡俄斯世界意识微微震颤了一下。 它没有言语,没有形态,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回应。 于是,原本还在慢悠悠观看记忆碎片、时不时还亲身体验一下“过去”生活的菲希斯,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来自世界意识的大手:嗨 周边的环境开始急剧变化。那些原本如同河流般缓缓流淌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旋转、加速、翻涌。 无数的画面蜂拥而至,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还没来得及体验的过往,一股脑地涌入她的意识深处。 菲希斯觉得脑袋胀胀的,被塞进了太多东西。 那些记忆争先恐后地进入她的神格,在她的意识深处安家。 然后,她在梦的世界里闭上双眼,于现实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