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乌瑞亚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碎什么,“小母神是自然的化身,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还在,她就不会消失。不会的。” 蓬托斯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不一会儿,乌瑞亚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微微湿了,蓬托斯在无声地哭。 她收紧了手臂,没有戳破,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妹妹,让她哭完。 身后,妹妹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摆弄那些玩具。小小的笑声偶尔响起,像断断续续的风铃。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乌瑞亚维持着抱着妹妹的姿态,双腿已经有些发麻,但她没有动。 蓬托斯在她怀里渐渐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哭累了,也许是因为积攒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乌瑞亚低头看着妹妹的睡脸,伸手极轻地拭去那滴泪。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望着那片浮动的边界。 忽然,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神殿的轮廓不再闪烁。墙壁的边缘不再模糊,石柱的纹理清晰而稳定。那种悬在半空的、漂浮不定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实感。 神殿,凝实了。 大门缓缓开启。 盖亚抱着菲希斯,走出了神殿。 乌瑞亚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她轻轻推了推怀里的蓬托斯,在妹妹迷蒙睁眼的同时,用目光示意她看向门口。 蓬托斯转过头,看到了那道身影。 然后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挣扎着从姐姐怀里爬起来,想要朝大母神跑去,却又在跑出两步后放缓了脚步,因为她看到,大母神的怀里,依旧抱着沉睡的小母神。 盖亚站在门口。她半身低着,脸颊贴着怀中菲希斯的额头,像是在汲取什么。 没一会,盖亚抬起头恢复了惯常温厚慈柔的模样。 但乌瑞亚看到了她眼底的悲伤。那悲伤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了下去,压进了大地的最深处。 “乌瑞亚。” 盖亚的声音唤过来。 “蓬托斯。” 乌瑞亚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她走得不算快,因为腿还留着一丝麻木,也因为那积压了一整个白天的情绪,在这一声呼唤中再也绷不住了。 她走到盖亚面前时,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大母神。” 蓬托斯更是早一步扑到了盖亚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声声地唤着:“大、大母神……大母神……” 盖亚低头看着她们,看着乌瑞亚脸上终于落下的泪水,看着蓬托斯紧紧攥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双手,看着不远处那十二个怯生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小身影。 作为大地之神的母性在翻涌,她的神格告诉她:抱抱她们,安抚她们,告诉她们一切都会好的。 但她没有松开环着菲希斯的手。 她只是弯下腰,声音柔和而沉稳,像大地深处最安心的脉动,从胸腔里缓缓溢出:“我们的乌瑞亚、蓬托斯,你们做得很好。照顾好了妹妹们,不愧是我们的孩子。” 乌瑞亚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大母神,小母神她……” 盖亚的喉间微微收紧。她低下头,再次将脸贴上怀中菲希斯的额头,停了一息。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不用担心你们的小母神。这不是你们要担心的事情。我将带着她,前往黑夜的领域。” 她的目光掠过大地,掠过那十二个新生的小小神明,掠过乌瑞亚和蓬托斯,掠过远处辽阔的土地。 “在我们回来之前,”她的声音沉下来,大地本身在述说,“没有神明可以踏足这片大地。”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大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那回响从地底最深处涌起,漫过每一寸土壤、每一块岩石、每一道缝隙。 ——直至两位原始神归来,即便是其祂原始神,也无法逾越这道界。 乌瑞亚感受到了那震颤。那是大地的承诺,是大母神以自身权柄铸下的壁垒。 “乌瑞亚,蓬托斯,”盖亚的目光重新落回她们身上,“留在这里,暂时照看你们的妹妹们,还有自己。好吗?” 她没有说“等我回来”。但她那双金褐色的眼眸里,已经写满了这句话。 乌瑞亚用力点了点头,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稳住了声音:“我会的,大母神。我会照顾好妹妹们。” 蓬托斯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她没有再哭,只是吸了吸鼻子,仰着脸说:“大母神,你要把小母神带回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盖亚看了她们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便难以维持,抱着菲希斯,朝大地边缘走去。 乌瑞亚和蓬托斯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蓬托斯终于忍不住,扑进姐姐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乌瑞亚抱住她,没有出声。 身后,那十二个年幼的小家伙终于大着胆子围了上来,怯生生地拉着姐姐们的衣角。 最年幼的瑞亚仰着头,鼻尖还红红的,小声问:“大母神和小母神……会回来的,对吧?” 乌瑞亚低头看着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会。”她说着像是在安慰自己,“母神们都会回来的。很快。”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大地神殿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作者有话说: 乌瑞亚:小母神晕了,大母神走了,妹妹哭了。 不同记忆相同灵魂 踏入黑夜领域的第一瞬间,一条笔直的道路便凭空出现在盖亚脚下,直通向黑夜神殿的深处。两旁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向两侧退开,为这位怀抱沉睡爱人的访客让出通途。 盖亚没有任何犹豫,紧了紧怀中菲希斯的身体,顺着道路快步前行。 她的步伐很快,但此刻她顾不上其它。 她怀里的菲希斯安静地阖着眼。 盖亚能感觉到那份重量,那份温度,那份属于菲希斯的、微凉的、带着自然气息的触感,只是那双碧色的眼眸没有睁开。 她需要那双眼睛看着她,只看着她 神殿的大门早已敞开,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门内透出幽紫色的微光,像是深夜里悬浮的星尘,安静地指引着她。 菲希斯送的沙发上,倪克斯难得地坐直了身体。 深紫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姿态难得端正。 深紫色的眼眸望向门口那道匆匆而来的身影,在盖亚怀中的菲希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愉悦。 那种愉悦,像是终于要说出一个憋了许久的秘密,又像是看见命运终于走到了她早已预见的那一页。 “我亲爱的姐姐,你来了。”倪克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盖亚没有寒暄。她几步走到倪克斯面前,几乎是面对面地站定,目光直直地锁住那双深紫色的眼眸。 “菲希斯是怎么回事?” 她抱着菲希斯的手臂微微收紧,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那一刻,她不像一位沉稳的大地母神,更像一个失去了半身、急于寻回答案的凡人。 她的呼吸有些快,眼里翻涌着罕见的焦躁,那视线几乎要钉进倪克斯的眼底去。 倪克斯被她逼得几乎要仰倒,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来者不善。 这位大地姐姐平时再沉稳、再克制,一旦涉及到菲希斯的事,什么从容不迫、什么雍容大度,全都扔到了深渊里去。 她一个闪身,坐到了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总算和盖亚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缕深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轻柔地缠绕上菲希斯的身体,带着她浮向自己原先躺着的那张软榻,稳稳地放了下来。 盖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但她也知道,现在只有倪克斯能解答她的困惑。 于是,她松开手,任由菲希斯被那缕光芒接走,但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安静的身影,一步也未曾移开。 她在那张软榻旁边站定,垂下眼,看着菲希斯安静的睡颜。 那双碧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看不到任何光彩,看不到她仰头望来时那令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笑意,看不到她偶尔迷糊时微微眯起的慵懒,看不到她专注时像两颗被溪水浸润过的翡翠。 盖亚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去触碰。 她怕一碰,自己就再也移不开手了。她怕自己会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倪克斯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没有再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