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彦初见他们说完,对着宋辞低声补充道:“你刚提到的儿童群体的参数校准我们正在推进,正好可以结合你这边的病例同步完善。后续我让团队先出一版初步适配方案,那……咱们后续什么时候碰一下细节?”
宁彦初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问宋辞,其实看的也是身侧的耿院长。
院长摘下眼镜,应了宁彦初的话茬,语气随和:“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别看着我了,时间上你们自己定就好,院里这边全力配合,但是,要优先保障临床需求。”
说后半句时院长重新敛了笑意,表情略显严肃,视线重新回到那叠资料,把文件拿的离自己稍远了一些,眯起眼看着里面的案例分析:“刚你们的对话我也听到了……小宁,你们这份资料做得很扎实,尤其是术后康复的跟踪数据,详细到这个程度,很难得。就拿这例脊柱侧弯的病例来说,术前干预和术后康复的衔接思路,很有参考价值。”
他话锋微顿,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术后康复数据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抬眼,话锋也跟着落定,终于打算绕到了宋辞这些天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事,乐乐的手术。
“关于那个儿科5号病床的患者。”
来了……!
院长没有急着开口,手又轻轻在纸页上叩了叩,像是在斟酌措辞。
宋辞的心跟着那一下下的轻叩,骤然提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这孩子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些。”院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审慎,说起患者,就连语速都变慢了不少,“会诊和检查材料也看了,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神经粘连,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脏器功能也比同龄孩子弱一截,手术的风险系数确实不低。”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宋辞,又落在宁彦初带来的医疗仓干预方案上,态度称得上模糊:“你提交的手术方案,我和院里几位老专家都看过了,思路很清晰,术式选择也贴合患儿的实际情况。但院里的顾虑,你也该明白。”
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却也没直接拍板否决宋辞主刀的请求。
宋辞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些许。他知道,院长这话里的潜台词,只要术前准备做到极致,把风险降到最低,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对如今的他而言,这已是意料之外的好事。
“总之,别高兴的太早,今早办公会老李还又专门提了提这个患儿的情况。”院长声音提高了一些,语调严肃而慎重“我要再强调一次,你们年轻人别嫌我们啰嗦——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评估、脏器功能调理、麻醉方案推演,每一项都得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侥幸。”
他抬眼扫过宋辞紧绷的侧脸,又落在宁彦初娴静的脸上,话里带着明显的权衡:“科研合作是院里的重点,要推进,但说到底,医者的根在临床,还是要以患者为先。我想,小宁你深耕医疗科研,这点道理肯定能理解。”
“院长放心。”宁彦初沉默半秒,随即郑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科研的最终落点本就是服务临床,患者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宋辞闻言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眼快得几乎转瞬即逝。
院长没再继续纠结手术的事,反而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合作本身,语气里添了几分熟稔的托付,严肃也淡了一些:“说起来,你们俩是从小认识的交情,知根知底,往后合作起来也更省心。小宁初来乍到,院里的情况不熟,她这边的实验室选址、设备进场、手续对接这些杂事,就麻烦你多费心盯一盯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分机:“小张,之前说的给研究院的团队腾的那间会议室,相关通知文件搞好了吗?搞好了现在马上送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应了声“好的,院长”,没过两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敲响,助理捧着一份装在文件夹里的红头文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院长抓起文件夹,扫了一眼便推到宋辞面前:“你办公室隔壁那间闲置的大会议室,已经让人协调好了,专门腾出来给她们当临时实验室。水电、网络还有专用线路,今早已经让后勤部门对接完毕,他们说应该能满足医疗仓设备的运行需求。后续那边医疗仓的核心部件会陆续运到,到时候你帮忙抽空照看一下,别出什么岔子。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他们说,我都交代过了。”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慈爱的笑意:“实验室就在你办公室隔壁,门对门的距离,你们日常沟通方案、对接病例也方便,省得来回跑。”
宋辞顺着院长的目光看向那份文件,纸上的审批意见清晰明了,连设备进场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日来因乐乐手术和合作事宜积压的紧绷感散去大半,眉宇间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院长,沉声应道:“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宁彦初也跟着颔首致谢,声音清亮:“麻烦院长和宋大夫了,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会及时沟通。”
事情谈妥,三人起身向院长道别。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宋辞目光瞥见小贾手里拎着的资料包,看起来没少装东西,沉甸甸坠着,顺手便接了过来:“我来拿吧。”
小贾愣了一下看向宁彦初,宁彦初还未讲话,宋辞又把她手里拎着的小包也顺势接走了。
“走吧,去看看新的办公环境。”
宁彦初眼底笑意盈盈,“谢谢啦。”
两人一同沿着长廊往科室方向走,小贾接了个电话,落在了两人半米的后面跟着。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奇怪的是,明明此行核心是医疗仓合作,可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提半句相关事宜,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们安静而沉默地穿过医院的长廊。
最后还是宁彦初先开了口:“刚才院长提到的小患者,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起的那个重症患儿乐乐吧?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前说的多学科会诊,还顺利吗?”
宋辞侧头看她,见她眉眼间满是认真,便放缓了语速,沉声答道:“就是她,那个5岁的小姑娘。会诊还算顺利,我和几个科室的专家一起定了初步的手术方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没提自己是方案的核心牵头人,他觉得自己在宁彦初面前,不需要靠这些展现。
顿了顿,他才接着补充,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不过院长也说了,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还得好好调理,把风险降到最低。”
宁彦初闻言,垂眸瞥了眼宋辞从头到尾一直拿在手里的资料夹。那厚厚的牛皮纸夹被他的手掌大半拢住,别的地方都严严实实挡着,唯有边角漏出来的一小块,能清晰瞧见上面列着的一长串专家签名。
而在那串签名下方,特意留白、标注着“主刀医师确认”的位置上,分明落着宋辞惯有的连笔字,笔锋利落,带着他独有的严谨劲儿。
她心头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点破他这份刻意的低调,“那术前准备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
宋辞闻言,英俊的眉毛先是高高挑起,随即又缓缓落下,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平日里紧绷的唇角也难得勾起一抹浅弧,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有大把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怎么样,宁组长怕不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宁彦初被这声“宁组长”逗得弯了眼角,早在院长办公室,每次听宋辞这么称呼自己,她都很想笑。她用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资料夹,目光落在那露出来的签名边角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与他相呼应的揶揄,却又透着十足的笃定:“后悔?我要是后悔,今天就不会主动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了。”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耳边的碎发不经意扫过宋辞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尾音带着点狡黠的上扬:“再说了,能跟宋大夫搭档,攻克这么棘手的病例,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你可别忘了,我当初回来前就跟你提过,临床数据的事,迟早要找你帮忙。所以啊,咱们谁帮谁,还真不一定呢……”
宋辞指尖微顿,落在资料夹上的力道轻了些,收敛了方才的笑意,想起一直折磨着宁彦初的数据报错问题,沉声问道:“一直没问,你当初帮我找到的那些病例数据,到底是怎么恢复的?还有你说的医疗仓数据库报错的问题,现在找到症结了?”
宁彦初闻言皱了皱鼻尖,比刚才在办公室的端庄娴雅,多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她没打算细说其中的周折,只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还能怎么恢复,凭运气直接从备份库里抓取的呗。至于报错的问题,我现在倒是有了些思路,不过还需要临床数据验证。说起来,这次来这边开展合作,确实也是我验证方案的一部分。”
她话锋一转,抬眼直直看向宋辞,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语气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我倒好奇了,你怎么就不担心我这医疗仓的报错隐患会影响治疗?我以为我拿着医疗仓项目出现你得吓一跳——你怎么还主动提出要把它融入术前干预?”
不待宋辞回答,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宋辞的手臂,用手指尖隔着对方白大褂感受了一下他突然隆起的手臂肌肉,心里暗笑,又说:“我怎么看你,从头到尾都没半点担心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宋辞忍住没把对方作乱的手指捏住,淡定反问。
“怎么不担心——”
宁彦初的话被截住了,宋辞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都能相互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