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宣看着面前满眼祈求噙着眼泪的宋澜月,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在老夫人那里他给沈云稚赔罪,沈云稚看着他作揖赔罪不仅没侧身避开,反倒是拿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突然就脸色苍白喘不过气来。
后来喝了温水又吃下安神丸,沈云稚慢慢好转,却也没再提他赔罪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她在回避这件事情,这个他当初只见过一回,同意了婚事又在大婚当日将人抛下,之后又叫她守寡一年受尽委屈的国公府二姑娘,看着温婉贤淑,脾气甚好,可骨子里却是和寻常的女子不一样的。
有种叫人难以直视的东西,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心中比起歉疚来,更多的是种难堪,是他将她舍下叫她受苦,如今却又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还要叫她原谅的无耻之举暴露在她眼底的难堪。
她本就生的极美,姿容格外出众,过去见面时低着头,身上也带了几分拘束,所以他虽诧异于她生得貌美却也不将这份儿姿容放在心上。
毕竟,他身为侯府世子,貌美的女子见得多了。他更看重的是身份才情,熟悉勋贵圈子里的规矩,他心里认同的妻子该是宋澜月这种身为显国公府嫡女,自幼在勋贵世家圈子里走动的贵女,觉着这样的妻子往后彼此才能有话说,更能明白如何当好一个侯府少夫人。
可偏偏,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的,身份揭穿,他不可能选宋澜月当正妻,为着两家结亲,只能答应这门婚事,叫才刚被认回来的沈云稚继续这桩婚事。
他其实是看轻她的,也不曾真正尊敬过她,给她正妻该有的体面。不然,也不会大婚当夜就做出那种事情来,更不会如今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
扪心自问,倘若沈云稚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被家人疼爱看重,他心中哪怕有别的女子,大婚当日会不会抛下穿着嫁衣的新妇离开叫她难堪至此?
他不会,因着心有忌惮,哪怕喜欢别人,也会日后纳进府里。
他的高高在上和身为男子的笃定似乎都被沈云稚看穿了,所以她没说原谅,没说无妨。
没和他撕破脸大骂他无耻之举,大抵是因为这样会叫自己在府里处境艰难吧。
崔宣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面带祈求的宋澜月,突然就觉着心爱之人的眼泪竟也不能叫他心疼,反而是有些碍眼了。
好歹是显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姑娘,锦衣玉食养大的,如今的做派竟也和寻常的姨娘别无二致。
父亲身边的那几个姨娘为着争宠,经常在半道上偶遇父亲,就为着能叫父亲去她院里用膳,甚至留宿一晚。
他可不信,宋澜月是在静照阁太闷了出来散步,才偶遇了他和沈氏。
心中虽这样想着,崔宣到底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只开口道:“今个儿岳母是为着沈氏过来的,如今府里这个情形,岳母大抵是不会过来见澜月你的。你怀着身孕,还是别走太多路免得动了胎气。”
说完这话,崔宣就对着红笺道:“送你家姑娘回去吧。”
不等宋澜月开口,崔宣就解释道:“我去父亲那里一趟,你好好照顾自己。”
没等她应下,崔宣就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风吹过来,吹得宋澜月鬓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崔宣离开的背影,好半天都没说话,眼圈却是红了。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个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姑娘别这样,少爷如今回了府里,上头有长辈在,大抵行事是要顾忌几分的,不然少爷早应了姑娘的请求了。”
“过去这一年,少爷可真真将姑娘放在心上,姑娘如今也多体谅少爷一些,免得叫少爷难做。”
见着自家姑娘脸色依旧不好,她继续宽慰道:“再说了,今日大夫人带着沈氏回来,不管大夫人和沈氏母女相处的怎样,总是不好今日私下里见姑娘的。等过些日子,姑娘再想法子见大夫人吧。大夫人过去最疼姑娘了,当年的事情姑娘也是无辜的,您哭一哭求一求,大夫人哪里能不管姑娘,叫姑娘在这勇庆侯府受委屈?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也不是假的,要不然当日身世揭穿,大夫人也不会偏着姑娘了。”
宋澜月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崔宣离开的方向。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回去吧,倒是我白白走这一趟了。”
“沈云稚定是恨毒了我,要不然方才也不会直接就走开。她真是没规矩,都当了一年多的侯府少夫人了,行事还这般随意,竟也不怕崔宣恼了她。”
红笺笑了笑,扶着宋澜月往前走:“这样才好呢,沈氏如此态度,不正能衬托出姑娘的好来。我看大少爷方才脸色也不好看,心里头定也觉着沈氏下了大少爷的脸面呢。说不定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沈氏对大少爷也是这般态度,这样一来,大少爷哪里会喜欢沈氏,往后定要疏远着,将她当个摆设了。”
宋澜月此时脸色才缓和几分,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笑了笑:“是这个理,我和崔宣青梅竹马最是了解他的脾气了,他喜欢贤惠温柔的,沈云稚如此态度,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甚至生出厌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