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过穰侯的搜捕,范雎和嬴政顺利在下个城池与王稽汇合,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咸阳。
甫一入城,王稽甚至不及安顿二人,便匆匆入宫述职。
两个时辰后他方回,对范雎的态度却淡了几分。
“大王国务繁冗,暂不得空召见先生。”王稽言语留有余地,“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接见。”
说罢便吩咐仆人领范雎与嬴政去安顿。
二人被引至一处窄小院落。院门略显陈旧,门槛漆皮掉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蚁蛀空的木头。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这与他在邯郸暂居之所相差无几的简陋房舍,眉头微蹙。
范雎倒是神色自若,挽起袖子便动手洒扫,阻了欲上前帮忙的嬴政。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拿着钱出去玩吧,别走远了。”范雎结下钱袋,抛给嬴政。
秦国法制严苛,咸阳街上有巡街的“求盗”四处巡逻,此处又在内城,治安还是很好的。
嬴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对咸阳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横竖晚上归来再问范雎打算不迟。
他努力板起小脸,学大人般权衡利弊,眼底跃动的光却泄露了心事。
“记得带上王大夫给的木传。”范雎笑着嘱咐一句。
木传是秦国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无木传,就会被视为歹人。
嬴政欢快跑向院外,带二人前来的仆人在范雎的示意下跟上了嬴政。
仆从追至巷口,却见嬴政立在街边柳树下,静静望着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孩童。
那孩童头扎双髻,缠着赤锦,身上一袭细葛深衣,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脸色红润,个头也比其他孩童高出一截,其他几个孩童都围着他玩。
“那位是蒙将军的公子蒙武,这一片的孩童都爱跟他玩。小主人可去寻他作伴。”仆从操着生硬的魏语。
他是王稽专门从驿馆暂拨过来的仆人。考虑到魏国和秦国方言大相径庭,王稽专门找了个会说魏语的下仆来协助嬴政二人适应秦国。
嬴政只是沉默站在原地,孤零零站在街上。
他听不懂那几个孩童说话。
十里不同音,何况赵国邯郸与秦国咸阳相隔千里。
他听不懂……自己的故乡的方言。
下仆也想起来了这位小贵人才从魏国过来,忙道:“是仆疏忽了,您是魏国人,自是不惯咱们咸阳的腔调。”
“我不是魏人。”嬴政冷冷打断,转身折返。
范雎刚铺好床褥,正揉着发酸的腰,推门便见嬴政攥着扫帚在院中扫地,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扫地,恨不得用扫帚把地面捅一个洞。
范雎看向仆从,听罢缘由,哑然失笑,挥手让人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范雎劝慰:“你是赵人,听不懂秦音实属常情。便是我这般年纪,初来乍到也需时日适应。”
一路上他们与王稽皆用雅言交谈。如今入了咸阳,满街秦声,雅言反倒稀闻了。
嬴政掷下扫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赵人。”
他是秦人,他身上流着秦国王室的血,他是秦王曾孙。
……他只是,听不懂秦语,未生于秦土,亦未尝踏足秦地。
范雎看着恶狠狠扫地的嬴政,摇了摇头,觉得有时候小孩的心思比君王的心思都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