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山与六合亦不同,朱雀地界内,南向为人间之地,以焰翎峰为界限,分隔两方。焰翎峰与其说是一座山峰,不如说是一座通往仙界的天池瀑布。
从人间之地往上而看,能看见半个峰头都藏匿在云海之中的焰翎峰上,坠落的千尺瀑布。人间称叹天山水落人间,万物复苏。
而在朱雀山内,焰翎峰的千尺万丈瀑布,如同朱雀尾翼,遥遥望去,整座朱雀山如朱雀腾飞。
江汜落在焰翎峰上,千尺瀑布掀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身上。朱雀山内无法使用路引,但山峰与山峰之间有传送阵相连,无须御剑,顷刻便能到达想去的山峰。
她仰头望向最高处的七宿峰,紧绷的眉眼松缓下来,唇角隐约衔起一点笑意。
她总算要到家了。
师尊也快出关了,江汜自四年前拜入七宿峰,仅见过雨无正一面,近些年来,她修炼上的困惑皆由大师兄指点。
江汜又想起身上与其他朱雀弟子不尽相同的离火,虽然四年前师尊已为她解答过——火分三等,直符金火为尊,朱雀离火为次,腾蛇丁火为末。
而这其中朱雀离火本身也分三等,每一位修出离火的朱雀弟子,身上都有一抹印记。肩上额止为尊,肩下腕上为次,下肢为末。
江汜初入朱雀,便已在其余同门的手背,或是手臂处见过,额带离火印记的弟子甚少,江汜在外门不曾见过。后来得知,额有印记的弟子都会以术掩其印记,除了宗主和一些长老外,朱雀山上到底有多少额间离火印记的弟子,大部分都不知晓。
但想来应该不多,若朱雀弟子人人都修出额间印记,就不必苦年年仙门大试,朱雀离火末于直符金火了。
她还记得那日雨无正睁眼,看向她空白的额前,师尊明明看穿了她临时加至额前掩盖的术法,却什么也没说。
她的离火印记不在额前,亦不在肩臂四肢,而在谁也想不到的心脏处。
人间常言火由心生,戒骄戒躁,而凌萚也与她相谈过,火气过旺,心脏肺腑不宜旺火,越旺越燥,易堕怨。
江汜在这些闲散的话语中,隐约猜忌,她印记入心,大抵是不对的。可她并非来到朱雀之后才修出离火,而是在长恨天时,就有离火了。
若要说明何时修出离火,就不得不道出她是从长恨天里出来的人。长恨天里,不存在人。
她会被当作恶鬼,或是另外一些东西,总归不是人的东西。
她不要。
但她拜师那日,雨无正并没有拆穿她,解惑完毕,只是道了一句:“这世间唯有真实不必被拆穿。”
“修行如树木,急而不得,招风而叶落。”
江汜一言不发,待雨无正走后,她又独自一人在主殿里坐了许久,直到日垂西山,而她莽撞的、慌乱的,终于将离火印记分离出来一半,小心凝聚在了额前。
她才从主殿里出来。
不出所料,主殿外引她入峰的师姐以及那三位师兄,还在下方等候。
她静静地望着他们,走下去时,额前术法微微溃散,她握住微微发冷的手心,抬眸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藏书楼的无言录上确实有记,有些弟子修出离火之时,心不自信,因而导致印记不显。”蓝朝点水而行,三两下落到江汜跟前,挽住她的胳膊,好奇地凑上前来看了一眼。
“色泽黯淡,倒还真的和无言录上说的一模一样。”蓝朝蹙着眉头看她,“小师妹,你以灵根之杂,练就如此不凡的离火,怎可妄自菲薄?”
江汜挣开她的手,扶着阑干下行,没有应声。
甩开了蓝朝,谢不悔又混不吝地挡住她的路。
“额前离火?师尊那老怪人,闭关当关门似的,怪不得要出来捡人呢。这可得把其他几峰的峰主气惨了。”
江汜手里握着木剑,面无表情地抬起下颌,示意谢不悔让路。
“刚入门就想切磋?”谢不悔一甩手,符纸凝空,“行啊,我来试试你这离火……哎!易树你毛病啊!撞我做什么!”
易树一言不发地撞开谢不悔,拽着他往旁边去。
他眼睛里亮闪闪的,不怎么说话,却在江汜的烦闷中带着探究的目光望向他时,回头呆呆地开口:“小师妹,厉害。”
“……”江汜眼神闷燥的偏开视线,脚步顿住。
她又和凌萚对上视线。但这一次凌萚眼中却没了步步紧逼的怀疑。
他袖口轻扫,一道灵光没入江汜额前,掩住印记。
“额前离火不宜示人,恐遭觊觎。”凌萚温声开口,琥珀的眸子当真如暖玉,“抱歉,师妹。”
“……”江汜没有接受那声抱歉,也没有接受额前敛息的术法。
她不轻不重地抹开,同这些人相背而行,只是错身前,目光在宋泠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泠伫立在人群之外,清冷的目光也别开了她,看不出丝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