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总带着戒备与疏冷二字,她原也以为自己会是永远融入不了七宿峰的一颗孤星。
但哪知隔阂与戒备,是被人所制造,而又是能够被人所撞散的。
这与她在长恨天见到的不一样。恶鬼编织的温情下,是红白冲撞的炼狱。
相信谎言,就要堕入其中;不信谎言,便要日夜不停的孤身逃离,不能信任何与自己相似之物。
长恨天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江汜不喜欢那里,不喜欢谎言。
因而近日,她总开始惶惶自身的谎言,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的离火印记,她的出身。
江汜转步走入假山林,朝着传送阵而去。她敲了一下藏在怀里的冰匣,心想正好师尊出关,她想问一下雨无正,关于她的离火。
师尊既然看穿了她,必然也知晓些什么。
“师……师姐?”
她刚行至传送阵附近,一撩树枝偏头而进,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抬眸望去,隐隐夜色中,一个额角缠着绷带的清瘦少年,站在阵中,也正歪头朝她看来。
对方苍灰无色的左眼在夜幕下格外明显。
乍一看,还有些吓人。
但江汜却并不觉得,初见之时,她就觉得杜坰无法视物的左眼,带着一种脆弱的、难以言说的漂亮。
苍灰的瞳孔里,仿佛有精密的线缠绕着。它们相互纠缠,于是成了一只无法视物的瞳孔。
“你怎么又受伤了。”江汜迈步朝着少年而去,焰翎峰上橙红、翠绿的林木随着夜色倒映在她的眼眸里,平添了一抹柔和之色。
少年借着月色看清江汜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微微耷拉着的、总是透着怯意的眉也扬了起来,沉寂如静湖的眼睛格外明显的亮起,仿佛在他的琉璃清澈的右眼里下了一场春雨。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澈如露水:“师姐!”
江汜站在他身前,曲起手指,在他受伤的额角轻点,“有离火就不怕被欺负了。”
轻微的疼痛从额角传来,但杜坰却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躲开江汜的触碰,清澈的眼眸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她。
朱雀外门仅有一个药堂,外门弟子大多天赋不佳,处于问灵期。问灵修士,仅有亲和与自己灵根相同灵力的能力,能用的简单术法并不多。
而医修之法,是九宗修炼之法中,起步最难的。
朱雀外门药堂,境界最高也不过渡舟九境。倒是会些疗愈之法,但……
江汜想到初次碰杜坰之时,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被人逼着去做落霞峰的清扫落叶。落霞峰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枫树林,四季落叶。
那是外门弟子都讨厌的一项日常任务,无法偷懒,总是要扫上一整天,纷乱的落叶才会放过他们。
江汜却不讨厌这项任务,进入七宿峰后,她也常常来此。于是撞见了被人推搡而来的杜坰。
少年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咳得肝肠断裂,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外门弟子的服饰穿在他的身上松松垮垮,一半是被拽掉的,一半是因为他太过瘦弱,撑不起衣服。
江汜并不在乎同门之间的争吵,她轻扫落叶打算换一个清净些的角落。但偏偏就是那么不巧,她察觉一股灵力躁动,还未来得及挪开位置……
几乎一脸血的少年被简单的灵力术法轻而易举地挑飞,撞在她的脚下。
江汜略微迟疑地低头,却没有看到少年脸上挣扎不堪、或是恼怒亦或是疼痛皱眉的表情。
少年脸上尽是血污,散漫的落叶也粘连在他的脸上,唯有那双苍白的左眼,没有沾染丝毫的脏污。
他睁着那只干净苍白的左眼,宁静地望着天空,仿佛被一脚踹飞的时候,也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
但他此时的视野被忽然出现的冷然面容占据,对方深如无月夜的黑瞳静静的打量着他。
杜坰不知想到什么,轻轻上扬了几分落血的唇角。
江汜身形果断地同他拉开距离,心里莫名:笑什么?
但大约是她在杜坰身旁停留的时间稍显那么不正常,江汜不过刚往后挪了一步,那群对杜坰出手的弟子一句话不说,也对着她一起出手。
江汜自然没什么怕的,若是她还在外门,还需隐藏自己的离火问题,当然不敢随意动手。而且此时,只是几个问灵八境的弟子,江汜甚至无须动手,只是令额间离火印记显现,手握扫帚,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燃起朱红的灵力,将杜坰也圈在其中。
“离字,护。”
多方灵力朝着江汜冲撞而来,不痛不痒的砸在朱红的离火罩上,只稍稍吹撩起少女耳侧的碎发。
仰躺在地上的杜坰,睁开那只受伤但能视物的右眼,琉璃染血的眸子里只有江汜一人的身影。
“好……”
“好漂亮的离火。”杜坰静谧的苍白的瞳孔里,闪烁着金红夺目的火焰,以及被火焰包裹,枫叶缠绕的如松竹挺立的少年身形。
灼热的风声中,江汜没有错过杜坰的声音,以及那双艳羡的眼睛。
真奇怪,那双盲了的灰白瞳孔里本不该有任何的神采,也不该读出任何的情感来。但——江汜偏偏觉得那只看不见的眼睛里,火焰燃得更烈,少年隐匿的心思也看得愈发的,清晰。
闹事的人什么时候离去的,江汜都已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手握扫帚,盯着地上的杜坰瞧了许久。
直到管教长老路过,以为她在欺负人,一声厉呵才叫她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