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而奢华的腕表,头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有些许银丝,却更添几分成熟稳重的魅力。
他身上没有丝毫武者的凌厉气息,反而充满了久居上位的商界精英所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看到星见雅出来,月城柳立刻向她投来一个混合着担忧与询问的眼神,随即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苍角。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柳对着那个男人微微鞠躬,然后便拉着苍角,以“去医疗翼确认悠真的情况”为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区,将整个空间留给了这对特殊的父女。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星见雅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女儿狼狈而疲惫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更为复杂的慈爱所取代。
他就是星见家这一代的家主,弃武从商,在新艾利都的商界建立起庞大帝国的男人——星见宗一郎。
“雅。”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父亲。”星见雅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训练而显得有些沙哑。“您怎么会来这里?”
星见宗一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向女儿走来,目光落在她那张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上,以及那被汗水浸湿而紧贴着额头的刘海。
他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拂去丝,但手伸到一半,又顾虑到女儿的自尊心而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
“我听说了莱姆尼安空洞的事。”他开门见山,语气沉重,“也听说了……你动用了『无尾』。”
星见雅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件事绝对瞒不过父亲遍布全城的情报网。
“那只是紧急情况下的必要手段。”她垂下眼帘,避开了父亲那满是忧虑的目光。
“必要手段?”星见宗一郎的眉头紧紧蹙起,“雅,你比我更清楚那把刀是什么!它是诅咒!是吞噬了我们星见家无数先祖心魂的深渊!我们这一代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它的束缚,为什么你还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
星见家历史上,不乏被妖刀『无尾』的杀戮执念反噬,最终狂而死的强大剑士。
正因如此,到了他这一代,家族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武道,转而从商,希望用另一种方式守护家族和这座城市。
可偏偏,他的女儿,星见雅,却展现出了数代人中都未曾有过的、惊才绝艳的武学天赋。
他为女儿的强大而骄傲,为她以一己之力登上“虚狩”之位而自豪。
但这份骄傲与自豪的背后,是日夜啃食着他内心的、对于那把妖刀的恐惧。
他害怕,害怕自己最珍视的女儿,会重蹈先祖的覆辙。
“父亲,我能控制它。”星见雅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反驳道。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内心却产生了一丝动摇。
脑海中再次回响起那充满蛊惑的低语,身体深处那股燥热的暗流也仿佛在嘲笑她的嘴硬。
她的控制……真的还那么绝对吗?
星见宗一郎是何等精明的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他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控制?”他走到女儿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雅,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虚狩’的头衔是无上的荣耀,但它也是最沉重的枷锁!你已经为这座城市做得够多了!我宁愿你不是什么虚狩,只是我的女儿,一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享受生活的普通女孩!”
“我做不到!”星见雅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拥有这份力量,就背负着这份责任。这是星见家的宿命,也是我的选择!我不会逃避!”
“那不是宿命,是诅咒!”星见宗一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恳求的神色,“雅,把它封印起来,彻底地,永久地封印起来!不要再使用它了,好吗?就当是……父亲求你了。”
面对父亲近乎卑微的请求,星见雅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但她不能答应。
在如今这个暗流涌动的城市,放弃『无尾』,就等于放弃了一张最重要的底牌。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的皮肤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
“对不起,父亲。我不能。”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办公区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父女二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眼中是无法化解的担忧,另一个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决绝。
最终,星见宗一郎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他改变不了自己这个倔强女儿的决定。
“……我明白了。”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恳求已经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你一定要记住,雅。无论何时,都不要被刀所支配。你是它的主人,永远都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沉稳却略显萧索的步伐,离开了六课的办公区。
星见雅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父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与那妖刀的蛊惑之声交织在一起,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心更加混乱。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真的还能牢牢地握住那把名为『无尾』的利刃,而不被其割伤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星见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一人离开了h。a。n。d总部。
她换下了一身制服,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运动服和长裤,将那头标志性的及腰长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唯一不变的,是始终佩戴在她腰间、被黑色布带紧紧缠绕的妖刀『无尾』。
她独自一人驾驶着悬浮摩托,一路向着新艾利都的边缘驶去,周围的景色从繁华璀璨的摩天楼群,逐渐变为低矮破旧的工业区,最终,彻底被一望无际的、荒凉的戈壁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