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她似与梁去疾关系匪浅。知蘅忙否认:“我,我只是路过……”
“没关系。”
梁逸之却温和地笑了,他折下一枝开绽在头顶的杏花枝,递进她手中:“不管女郎是不是特意祭奠,某都代他谢过女郎的心意。”
这一句过后,两人再无话,梁逸之回了大臣席间,知蘅也满心忐忑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心间乱糟糟盘旋的全是对于事情败露的担忧。
她不安地往大臣席间张望着,人影幢幢,那道清瘦颀晳的身影却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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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知廉耻!”
东侧宛若飞虹一弯架起的复道上,侍卫长宋煜亦将这幕看在眼中。他气愤地捶打栏杆:“才勾引了陛下,又去招惹梁家的人,此女杨花心性,如何配得上陛下?!”
“宋兄又何必责怪一弱女子。”
立在他身旁的却是谢怀谌,他目光追逐着那在席间穿梭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凤鸟花卉纹杏色燕尾袿衣,下搭月色直裾,发挽百花分肖髻,虽无脂粉,丽质天成。
的确是人间难觅的好颜色,也难怪陛下不肯放手。
沉默了片刻,他道:“梁家权势滔天,连你我也少不得要卖几分面子,她又如何能拒绝。”
“所以谢侍中也赞同陛下迎立那陆氏女?”宋煜皱眉,“扶风陆氏是太后的爪牙,就算陛下能如愿立她,那也是后患无穷!”
“那陛下就是喜欢她,你我能有什么办法?”谢怀谌道。
宋煜不喜陆知蘅,他其实也不赞成陛下娶她。此女性情天真,又常口无遮拦,根本不适合宫廷生活。
且陆家人在朝中作用举足轻重,太后绝不可能坐视这门婚事成真。就算能成,日后也必定对她多是磋磨……
宋煜仍旧愤恨难平:“那是陛下被这妖女蛊惑了!”
见他似乎还要为那朝秦暮楚的陆氏女说话,宋煜忍不住道:“谢侍中!陛下年纪轻也就罢了,你呢?身为侍中,自该犯颜谏诤,竭忠尽智,将陛下拉回正途来,又为何对此不闻不问?难道你也被那妖女蛊惑了吗?”
蛊惑吗?
谢怀谌不语,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雪肤花貌、眸如水晶的脸。是少女坐在倒地的大树上,一边哼着歌一边十指翻飞地编织着花环,亦或是原野陌上,她独自策马迎着风在广袤无垠的草野上驰骋,笑声荡在风里,像遗落的一串串银铃。
享受过山间自由而烂漫的风,真的还会向往黄金为屋玉为笼的宫阙么?谢怀谌不明,恍惚间却忆起那行“愿为汉武之张骞,解忧之冯嫽”的娟秀字迹,一时间,微微怔神。
“太后到!陛下到!”
小黄门尖锐的通报声打断他的思绪。谢怀谌走下复道:“我会再去劝的,但这事的关键在于陛下而不在于陆氏女,你也不要太过归罪于她了。”
席间,知蘅也已坐回自己的位置,与众人一道跪下去,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
九华台上,梁太后含笑命众人平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是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诸卿不必多礼。”
“请客人们都落座吧。”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那些才在崇德殿接受召见的外邦王子与使团次序入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着红衣、灿若玫瑰的少女,即南匈奴的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俱朝他们望去,知蘅亦不例外,唯有九华台上、立在太后身侧的天子正看着她,眼中蕴出浅浅的笑意。
他看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侧梁太后锐利凤眸中一瞬即逝的冷意。
小子猖狂,打她的人的主意都打到陆家了,投桃报李,她如何不能请他看一场臣夺君妻的好戏?
太后无声冷笑,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端盏欲饮的小女郎身上,目睹她饮尽杯中甜酒,适才移开。
台下,知蘅也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明所以地抬眼望去。
那方向正是太后与天子之所在,尊者面,不可视,她本欲飞速地偷看一眼便低头,视线却如被锁链牵制一般——咦,那人的身形怎么有些像赵启?
她疑惑地揉揉眼,待要再看,视线却被席间穿梭奉酒的宫娥与他额前的五色冕珠阻拦,心脏处一阵熟悉的、比以往猛烈数倍的悸痛绵绵密密地袭来,霍然间脸色苍白如雪,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