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将明未明,祠堂里浮着一层青灰的薄光。
苏晚照是被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游动的凉意惊醒的不是痒,是某种活物在皮下苏醒的、细微而确定的搏动。
她垂眸。
淡银色的细线已从指根浮起,正随她呼吸缓缓上行,像一缕被唤醒的旧誓,无声没入袖口深处。
苏晚照眉头一皱,没什么废话,直接一把撸起袖管。
原本光洁的小臂内侧,此刻爬满了这种银色的脉络。
它们在手肘弯处汇聚,又猛地分作三股,一路向上一头扎进心口,一路缠上喉结,最后一路,直通向她那个新嵌了陶片的左耳空腔。
她没急着去抠,反手抄起膝上的断脉刀。
刀身如镜,映出她那只不太寻常的右眼。
幽蓝色的瞳焰里,几颗金星正缓缓旋转,那节奏极为规律,恰好与手臂上银线的搏动严丝合缝。
“咚、咚、咚。”
心跳、金星、银线,三者共振。
这哪里是身体长了异物,分明是被某种精密的仪器接管了线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砚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还有些虚浮,那张脸白得像刚在水里泡过三天,但眼神倒是清亮了不少。
药碗是粗陶的,边缘还甚至带着一点没洗净的烟火熏痕,那是他在后厨蹲守时留下的指腹压痕。
“趁热。”他声音有点哑,递碗的手很稳,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苏晚照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碗沿相触。
那一瞬间,苏晚照脑子里像是被人强行抽走了一块拼图。
恍惚间,一幅画面硬生生挤了进来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递过来一碗类似的黑药汤,嘴里还絮叨着什么“女娃娃要惜命”。
那是谁?
苏晚照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记得那个药味,记得碗底磕碰桌面的声响,甚至记得那只手上有一块陈年的烫伤疤。
可当她试图把视线往上移,去看那只手的主人时,脑海里只有一片惨白的马赛克。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那个慈祥的笑脸就在记忆的边缘,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是柳婆子。那个在她刚穿越来时,给了她第一口热饭吃的老人。
就在刚才那一秒,她把她忘了。
彻彻底底,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把五官从脑子里抹得干干净净。
苏晚照垂下眼皮,没让沈砚看出异样。
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喉头微微滚动。
随着吞咽的动作,沈砚手腕内侧的皮肤下,几根同样的银丝骤然亮起,猛地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苏晚照小臂上的银线也同步一紧,勒进肉里。
半空中,愿织娘那枚悬浮的银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烈震颤起来。
它吐出的不再是普通的蛛丝,而是一股泛着哑青色的光流,在两人之间迅交织出两行触目惊心的字
“契成则忆蚀,蚀尽则契崩。”
这就是代价。
苏晚照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拿记忆换命,这买卖听起来亏,但在她这儿,只要能把眼前这小子的命留住,哪怕最后把她自个儿名字忘了,也划算。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箬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陶片,硬生生按进了自己的右耳空腔。
血顺着耳垂滴下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原本耳腔里那种类似老鼠啃噬骨头的细碎声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极具穿透力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