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以南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施以南抿了口茶,汤水透亮,白烟微弱,“需要保密?”
柏骆摇摇头,若有所思,回了句不想干的,“你知道叶恪有多少人格么?”
施以南说四个。
柏骆吸了口气,事实上,叶恪曾经有十几个人格,个别年龄小一些的人格在幼年就出现过,大部分是在他第一次被送到疗养院后集中出现。
那时情况十分混乱,每个人格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几个强势人格开始争夺掌控权,有时叶恪一整天都没有机会出现,人格之间矛盾不断,没有谁真的能决定什么事。
叶杞风是最先发现情况的,曾在书房拿着桃木剑对着向他提建议的柏骆颤声叫,你是谁?你们都是谁?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施以南越听神色越凝重,“…其他人格呢?”
柏骆耸耸肩,“叶杞风去世不久,林恩着手对叶恪进行治疗,他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认识所有的人格,让具有相同功能的人格进行融合。”
“融合?”
“打个比方,叶恪一开始有三个暴力型人格,林恩让他们融合成一个人格,就是阿烈。我也同样如此。”柏骆有些出神,“他用了一些方法,融合了大部分人格,同时还消除了一些极端人格,制定规则,对我们进行训练,划定区域,让大家学会协作,在内部形成一个稳定的系统。”
他用了系统这个词,咂摸两下,又说:“那个信托方案很完美,我不会独自居功,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条款的拟订还有其他人格的建议。”
施以南满脑子都是林恩,半晌没说出话。
柏骆没理他,重新翻看施以南的方案,自言自语道:“信托并不完全可靠,但收益稳定,相比之下嘉尚的股份风险反而高了,效益没保障…”
施以南无语,“你慢慢考虑。”
说着又递过去另一份资料。柏骆看了几分钟,那是一整套为叶恪往后的健康管理和安保制定的方案,尚未细化,但框架基本定了。
柏骆似乎觉得好笑,“终身服务?叶恪能活到一百,这家公司能么?”
“嘉尚会买下这家公司,只要我在,公司就会在。”
“这家公司该不会以后只为叶恪服务吧?”
这算不上什么特别。施以南只点点头,“有可能。”
柏骆认真看向施以南,“这两份方案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吧?嘉尚拿不出来的。”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替叶恪提条件就行了。”
柏骆把文件放下,好似拿不定主意,“你不如直接问叶恪。”
叶恪哪里懂这些,施以南稍微讲一下财务相关的事,他眉毛就皱到一起,说你干嘛要折磨我的耳朵。让专业人员跟他讲资产管理,他听得直打瞌睡,找施以南撒娇,“你帮我打理就好啦。”昨天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找柏骆吧,不是说他很懂嘛。”
他越是这样,施以南越不放心。林恩日后都不用动脑子,三两句话就能把叶恪骗个精光。
施以南自然不会向柏骆透露这些,笑了笑,“你们不是各司其职么,财产安全的事自然找你。”
柏骆垂眸片刻,掀起眼皮道:“我若要现金,你家底都要掏干,没有资金的情况下同时运营好崇圆和嘉尚难过登天,到时你得求爷爷告奶奶找钱,想翻身至少要你半条命。”
施以南淡声说,没那么夸张,我有数。
柏骆用一副听人说大话的表情,静了一会儿,“为什么做这样的稳赔方案?”
施以南抿茶,“这样最稳妥,资产、健康、安全只要解决,叶恪以后怎么生活都不会出大问题。”
柏骆一时没说话,只忽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面料恢复平滑,他比较满意,在书房踱步,欣赏起施以南的画作和摆件。
施以南颇有耐心看他悠然移动,等他开口。几分钟后,柏骆踱回沙发,但没打算坐下,手臂搭着沙发背,“施以南,你做计划前应该先意识到一件事。”
施以南问他什么。柏骆说,语速很慢,有些冷酷,“叶恪二十二岁前没有你,依然活的好好的。”
施以南恍惚了一秒,很多画面呼啸而过。在景山馆一步步拼凑出叶恪的过往后,施以南的心像一颗图钉,钉在叶恪的灰暗遭遇上,紧紧楔在墙缝里,动弹不得,仿佛只要稍微一放松,叶恪就会遭受疾病和痛苦,会吃不饱穿不暖,会绷紧神经对抗伤害,错过许多风景。
仿佛没有施以南守护,叶恪就会丢失美好与纯粹。
事实上,施以南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叶恪时,叶恪第一次约施以南时,叶恪的眼神、动作、讲话的语气、甚至脸上的神情都充满从容不迫。
他也许混乱很多年,遭受很多不公平,却平安走到了施以南面前,看不出任何伤痕,也看不出任何对命运的嗔恨,保留人类所能拥有的最温暖的善良,很有自尊问施以南,你要不要跟一个优秀的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