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比我活得还要辛苦的人,有非常多。有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举目无亲;有人身体上有缺陷,一辈子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貌生活;大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比我还年纪小的学生在饭店里端茶倒水赚加班费……就连那对父女也是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哪位父亲希望自己年幼的女儿每天接触死人,哪个小姑娘见到这些不会生理性恐惧?
如果要比苦,我知道我排不上号,比我生活得不好的人还在努力坚持,我这样寻死觅活,死后到了地狱,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来源于我的“自我”,它总在我幸福时销声匿迹,一旦我难过了,它就汲取养分重新出现,是一个我又爱又恨的恶魔。
——“你看看,我就说活着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听我的,你本来就不想出生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它今天脾气很温和,居然会安慰我说,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它以前都会骂我是在苟活,是背叛自己的意志,为了活着宁愿违背本心云云。
“你放心好了,我会做的。”
——“我不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下这种决定,到最后一次也没成。”
“你不是我的内心世界吗,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很痛,我只想,快点醒。”
——“你糊涂了吗,这里不是梦!”
其实,我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我的梦里,向来只会呈现我最最恐惧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事,这一次,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了,这不是梦给我的,这是上天给我的。
一通电话打断我与自己的对话,夜早就深了,而我因为遭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彻底把我的爱情抛之脑后,没有履行我与时乾的约定,每天睡前要发一条信息给他。
电话铃响着,我呆楞地盯着屏幕看,不敢接,很没由来的心情。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还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情况下,我感受到难为情。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跳出我的躯壳,从第三视角旁观,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亲姐姐在一场交通事故丧生,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悲痛万分,应该是被安慰被同情的一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博关心和怜悯的想法,我难以启齿,我破败不堪,我不敢说出口,我没办法跟他说出口了。
有一个画面,附带着许多的声音像一团浓雾席卷我,每呼吸一次,我就看清、听清一些。
——“他们家可玄乎了,刚怀上小儿子,他妈妈一个美术老师,就把手指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保下来,还没到一岁,父母一起没了。”
——“说不得说不得,不计划生育么,他妈原本要把他打了的,谁知道……”
——“生下来之前是不是算过,听说,这小孩命格太硬了,要克家里人的。”
——“你记错了,这是生下来之后,要取名才去找人算的,估计是说得不符合他父母的心意了,后来也没听大师的,他们自己取的名。”
——“唉,他家还有个小女儿,才多少岁,天可怜见。”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命里的事,没办法的,上辈子有什么债吧。”
命里的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命吗,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来这世上,就是边还债边讨债,注定要活成孤单一人,这些意外怎么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我所爱之人万劫不复,可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接起电话,转过身把脸面对着墙壁,好像这样能和全部医院的氛围隔离开,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封存起来,程序化删除。
“喂。”我的声音应该是还好的。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有,我有点困了,已经要睡了。”有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劝我,一个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他说?另一个说,你瞒得了多久,他回来了不就知道了。我适时地加入这场争辩,我说,他还在外地还要比赛,我不要影响他比较好,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马上跑回来的。他们对我的回答不满,马上跳出来反驳,这种时候他回来陪你不对吗?你一个人撑得住才怪。另一个持相同的态度,你希望他回来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