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李甜甜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在路灯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强的脸、小陈的脸、周敏的脸、陆则衍的脸,还有那个陌生电话里变了调的声音,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那张纸条是谁写的?“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是小陈吗?字迹不像,小陈的字她见过,工工整整的,跟小学生似的。是方琳?她跟这事没关系,没必要蹚浑水。是市场部别的同事?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有人在盯着她,而且不止一个人。打电话的是一个,写字条的是另一个,动她电脑的可能是第三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部队的时候,夜间站岗,班长说过一句话:“天黑的时候,你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你。谁先慌,谁就输。”
现在天黑了,她不慌。她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慌的是别人。王凯在慌,不然他不会打电话。小陈在慌,不然他不会抖成那样。那些看她的眼神在慌,不然他们不会躲。
慌的人才会犯错。不慌的人,等着就行。
窗外头,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不知道是哪个邻居下班回来晚了。
李甜甜听着那个脚步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到公司,工位上又多了一张便签纸。这回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字迹跟昨天那张不一样,这回写得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纸张也是好的,不是普通的便签纸,是那种厚实的、有纹路的纸,边缘有压花,公司里不常见这种纸,得专门买。
李甜甜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比了比,字迹确实不一样。第一张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故意掩饰笔迹;第二张工工整整,像是正常书写,而且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都刻进纸里了。
两张纸条,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用了两种笔迹?都有可能。如果是同一个人,第一张是提醒,第二张是警告。提醒的时候怕被她认出来,所以用左手写。警告的时候不怕了,或者说,觉得没必要怕了。
她把两张纸条都夹进笔记本里,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hr发来一封邮件:“关于撤销李甜甜警告处分的通知。”
邮件很短,大意是说经复核,之前的处分决定有误,予以撤销。试用期恢复正常,相关记录从档案中移除。发件人是hr总监,抄送给了市场部总监和陆则衍的助理。
李甜甜看完邮件,关掉了。没什么好高兴的,这个处分本来就不该有。但她在部队学过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你做对了就能得到。你得先证明自己是对的,然后等别人承认。这个过程,比做对事本身难得多。
办公室里的人看到这封邮件,反应不一样。有人在小群里发消息,手机震个不停;有人偷偷看她,目光从显示器上面飘过来,又缩回去;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猜到大概。
小陈坐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噼里啪啦的,但屏幕上还是那页文档,一个字都没多。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甜甜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这回没人走了——不是不想走,是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下了。食堂里人多,空位不好找,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更显眼。
方琳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介意吧?”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同事打招呼。
“不介意。”
方琳吃了两口饭,忽然说:“你知道现在公司里的人怎么传你吗?”
“不知道。怎么传?”
“说你是个狠人,谁惹你谁倒霉。还说你有后台,是陆总的人,不然一个新人怎么可能搞倒赵强。各种版本都有,有的说得跟电视剧似的。”方琳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跟他们说,你没什么后台,你就是不怕死。”
李甜甜被“不怕死”这三个字逗笑了。“我没那么勇。”
“你有。”方琳认真地看着她,筷子搁在碗边上,“开会的时候当着客户的面指出来数据有问题,这种事,整个公司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做。不是因为你专业——专业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你不怕。你怕什么呢?”
李甜甜想了想。她怕什么?怕赵强报复?怕王凯使绊子?怕那个打电话的人找上门来?怕。她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怕。但她更怕的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假装没看见。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你要是看见了敌人不开枪,战友就会死。”在职场,看见了问题不说,死的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良心。
“我怕的事多了。”她说,“但有
;些事比怕更重要。”
方琳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方琳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回办公室,李甜甜发现自己的电脑被人动过。
不是明显的那种——屏幕没碎、键盘没坏、文件没删。但她走之前把鼠标放在鼠标垫的正中间,现在鼠标在鼠标垫的左上角。她走之前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显示器的左边,现在笔记本在显示器的右边。这些细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是个仔细的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文件。都在,一个都没少。她又查了查浏览记录——被清空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干干净净的,连昨天的都没了。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有人趁她吃饭的时候,动了她的电脑。不是搞破坏,是在找东西。找什么?找她手里的证据。那个人大概以为她会把证据存在电脑里。但他们不知道,她从来不在公司电脑上存任何敏感文件。这是她在部队学到的——重要文件,手写,锁起来。电子版,加密,随身带。
她低头看了看背包,拉链是好的,没被打开过。u盘还在衣柜的羽绒服里,不在这里。电脑里的东西,他们翻不出什么来。
她没声张,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有人进过办公室,动过她的电脑。这个人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了门。能在午休时间进办公室而不引人注意的,要么是保洁,要么是内部的人。保洁不会翻电脑,所以是内部的人。
下午,陆则衍的助理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甜甜,陆总请你上去一趟。”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齐刷刷地移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甜甜站起来,跟着助理走了。电梯上了十八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公司的业绩图表和荣誉证书,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奖杯。这层楼她从来没上来过——这是高管办公的地方,平时门都关着,刷卡才能进。
助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摞得高高的,有些用回形针别着,有些用文件夹夹着。他抬头看了李甜甜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