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放,蓝光从侧面打过来,只照她半张脸,那半张脸很安静,呼吸轻得听不见,头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
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就那么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有一点细小的反光,那反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我慢慢拿起她的手——那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搭在我胸口的手,指节窄,骨骼细,手背皮肤很软——我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那道手背上。
就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感觉她吸了一口气。
不过一秒,那口气就停住了,很短,是那种身体来不及反应就先停下来的节奏。
我抬头看她,说“今晚陪着你,挺好的。”
她说“嗯。”
就这一个字,声音有点低,有点哑,是刚从浅睡里出来还没完全清醒的那种。
我们从沙上起来,各自往楼上走。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扇门慢慢合上,没有声音,没有比门合上更多的什么。
走廊里只剩我站着,我愣了一下,不长,然后去洗澡。
淋浴间的水哗哗地往下冲,我站在里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今晚过了一遍。
她枕着我腿的重量。
那根手指从我眉骨到下颌描过来的线,触感极轻,又极清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不留印,但那道印在我脑子里停着,抹不掉。
还有那只落在我胸口的手,它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我现在都没法准确回忆,只知道它在那里,有温度,真实。
水从头顶冲下来,我闭上眼睛,没有压那些细节,也没有推走它们,就让它们在脑子里留着,挨个过,过完一遍再过一遍,水把头冲平了,贴在额头上,我站在里面,站了很久。
走出来,走廊里安静。
整栋房子都安静,厨房水龙头偶尔“叮”一滴水,玄关那边老爷钟嘀嗒嘀嗒,稳的,什么都压不住它,也什么都打不乱它。
我走过妈妈的房间。
脚步在那扇门前放轻了。
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做的,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力道就那么小下去了,我自己都是事后才意识到的。
我侧耳。
床架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的,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气。
我知道那种叹气不是睡着了。
睡着了的叹气是没有控制的,松垮的,往下坠的。
这声不是,这声是醒着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着,被控制着,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了一点。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往耳朵里打的。
又是一声,这次拖得长了一点。
轻的,压着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的身体听懂了的质感——那种质感让我的手心当场就出了一层细汗,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秒僵住了,一根汗毛都没动。
床架的吱呀声有了节律,轻,慢,均匀,然后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是那种到了什么临界点时憋不住才漏出去的那种。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就在喉咙里压着的,轻得几乎什么都不是,但我就在那扇门外,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小铭……妈妈……”
后面的字我没听完,那个声音就那么停了,又或者是她自己压下去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脑子在那一秒彻底清空了,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声音在里面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的,刻进骨头缝里,哪儿都是。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在那个节骨眼上,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腿软了,真的软了,不是比喻,是膝盖以下失去了一部分力气,我不得不把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冷的,墙漆是凉的,那点凉意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的身体和我脑子里所有能说出“不对”的声音之间已经完全断开连接了,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拦不住,只有那个声音,那个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那个压着的、轻得几乎消失的叫声,在我脑子里撑满了,哪儿都是。
我靠着走廊的墙,用了不到一分钟。
事后我蹲下去,膝盖还有点抖,心跳还没平稳,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手心贴着地,凉的,那股凉意一点点往上走,把我刚才所有的热度都往回压了一点。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散,像是烙上去的,比任何东西都清晰,比今晚任何一个细节都清晰。
我悄悄回房间,把门带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声音还在。
我知道它这辈子都不会散了。
……
接下来大概一个月,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感觉不一样了。
很难解释这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