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东海厨艺学院的进修课和学校的专业课程完全咬合了。
我从来没想到这两件事能配得这么好——上午是营养学和食品安全,下午是东海学院那边的实操课,两套知识体系来回渗透,脑子每天都是满的,手上的功夫也是每天都在变。
进修课的主厨姓谢,五十来岁,头花白,下手的时候永远比你想象得更快,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能让你感觉自己的刀工瞬间还不如一个学徒。
他不骂人,比骂人更可怕的是他的沉默——他站在你旁边,看着你的手,不说话,那种压力能压进骨缝里。
就是这种压力,把我从一个“还不错”的水准逼进了另一个维度。
从小和妈妈在厨房,那些年攒下的底子在这里变成了加度。
大四上学期,东海市几家顶级餐厅的联系方式陆续出现在我邮箱里,有一家在郊区,有两家在市中心,还有两个本地创业项目,其中一个主理人是业内有名头的年轻厨师。
我有挑选的底气,这件事让我感觉安静,不是骄傲,就是安静——知道自己站在一个确定的地方。
这段时间做出来的几道菜,后来成了我职业生涯最初的名片。
情感上我也不是没尝试过。
一个女孩,比我小一届,笑起来很好看,喜欢在图书馆待着,会主动把外套搭在我肩上。
还有一位女教授,教食品化学的,比我大十一岁,每次讲课眼神里带着一种确定性,让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两段关系都没走远。
不是她们不好,恰恰相反——她们都很好。
是我每次走到某个程度,脚步自己就停下来了,像是踏到了一条无形的线,线那边是我知道自己不愿意踏进去的地方。
说透了,那些关系在我这里像是一种练习,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没有办法。
那股热意在心底一直烧着,我把它整个浇进厨艺创作里,浇进谢师傅课上那些反复失败、反复重来的细节里,烧成了别的形状。
……
毕业论文答辩完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学校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没人知道我会抽烟,连妈妈都不知道。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草地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我把那半根烟掐灭,靠着栏杆呆。
不是对未来迷茫,那从来不是问题,工作的路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是另一件事压着我——我快要从那个家搬出去了。
就算只是搬到东海市里另一个地方,哪怕十分钟地铁的距离,那都意味着一件事我和她再也不是每天早晨共享同一个厨房了,再也不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入睡了。
我躺到床上把这些年过了一遍。
那些吻——不只一次,每次都在她主导的边界里,每次之后她的神情都像什么都没生,但那些吻真实存在过,不是我的错觉。
那些若即若离的晚上,她靠在我身边看书,肩膀压着我肩膀,呼吸声就在我耳旁,但她从来不跨过那条线,永远停在那条线刚好的这一侧。
理智告诉我她一贯如此,克制,得体,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但那种直觉——那种她其实也有点什么的直觉——我就是压不住。
我决定等。等这个夏天结束之前,看会不会生什么。
……
毕业那天,妈妈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
她说你定地方,我只管去。
我订了“云起轩”——东海市里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的地方,我认识里面的副主厨,托他走了关系,订到了主厨的私房菜位子,八道菜,配酒,一道一道慢慢上,把一顿饭吃成一个仪式。
她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深色裙子,剪裁服帖,下摆到小腿中段,腰线收得很利落。
妆比平时精心,眼影是烟灰色的,看上去比平时更锐利一点,但嘴角那道弧度让那种锐利软下去了一些。
第一道菜上来,她端详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
我说猜的。
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吃到第三道,她放下杯子,说外公外婆要是看见今天,一定很高兴。眼眶里有那种很克制的光,她没有让它溢出来,就那么压着,扶住了。
我没有接那句话,只是把酒添了一点。
她数次说她有多骄傲,话都说得很轻,说完就换了话题,像是骄傲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当然的、一直在的,不需要特别拿出来强调,她只是顺带提一下就够了。
饭后结账,妈妈提出去热闹的地方庆祝。
我摇了摇头不想出去,妈。说实话,我就想回家陪你看个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