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泳池。
一整个后院,干净的蓝色水面,高高的围栏,完全看不见邻居。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等我说话。
我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她大笑,拍我的肩,叫我放她下来。
“泳池的维护归你。”她说。
“没问题。”我根本没想就答应了。
屋里转了一圈,地下室改成了家庭活动室,有妈妈的书房,主卧在走廊东侧,我的房间在西侧,中间就一条走廊的距离。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按捺。
我告诉自己,按捺。
厨房是整套房子里最意外的地方。
前房主是个吃货,留下一整套专业级灶台和储物系统,台面宽,收纳深,随便放什么锅都够。
妈妈带着我进去参观,没说什么,就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笑的意味。
她知道我不会有意见的。
我站在厨房正中间,看着那些台面,鼻腔忽然有点酸。
“谢谢你,妈妈。”我说,“谢谢你做这一切,谢谢你——”
“前四个字就够了,”她说,“别废话了。”
……不到三周后,我们搬进去了。
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两天后。
生日那天我带雅琪去城里看了电影节,晚上找了家老字号吃北京烤鸭,油亮亮的皮子,葱丝和甜酱,她吃得很高兴。
搬家之后,我和妈妈一起去采购厨具。
我拿起一把锅,她摇头,换了个牌子,递给我。我想了想,接过来,觉得她选的是对的。她去挑刀,我走过去一看,跟我想选的一模一样。
就这样来来回回,两个人几乎没什么分歧,不知不觉把整个厨房配齐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东西提在手里,旁边是她,夏天傍晚的风,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
那种感觉很暖,很妥帖,妥帖得让我心里慢慢浮上来一丝不安。
……外公外婆原本计划趁退休前,去东北那边的山里住一段时间。外公已经办完了退休手续,外婆在收集旅游资料,兴致很高。
那是搬进来后的第三周,一个普通的夏夜。
我们刚吃完晚饭,在厨房喝咖啡,灯光很暖,窗外是院子里静止的水面。
妈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绕,有点坐立不安,说外公外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等他们消息。
门铃响了。
妈妈站起来去开门,我留在厨房,顺手开始收碗碟,听见走廊那边有说话声,听不清。
然后是那一声哭喊。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压抑,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一声,戛然而止。
我放下碗冲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交通警察,帽檐压得很低,表情克制。妈妈靠在门框上,腿已经软了。
我上前一步扶住她。
警察说,外公外婆在途中遭遇了多车连环事故,涉及一辆油罐车,起火,因为辨认困难,通知延误了——两位老人,都没有抢救过来。
我张了张嘴。
我问了警察几句话,具体问了什么我后来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转出来。
警察临走前说,好好陪着妈妈,通知她单位,有需要的话联系律师处理后事。
妈妈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警察低头,转身,走了。
我把妈妈领进客厅,让她在沙上坐下。
她坐着,没有说话。眼泪是无声的,顺着脸流下去,她也不擦。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两只手抱着自己。
我坐在她旁边。
外公外婆对我来说,从来就不只是外祖父母那么简单。
他们是我真实意义上的家,是所有确定性的来源。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没有了——我的脑子装不下这件事,怎么想都装不下。
黄昏慢慢变成黑夜,窗外虫声一阵阵涌进来,偶尔有一辆车从青柳路上驶过,远了,又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