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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头客(第1页)

老木屋的梁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凝固的血,被灶间的烟火熏得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辣椒串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土墙上,像无数只悬着的手。爷爷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杆是枣木的,被他几十年的牙印啃得亮,油光水滑。我蹲在他脚边,看他吐出来的烟圈在暮色里散掉,混着远处稻田翻涌的腥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淡淡的火药味。

“爷,你年轻时候,真的枪毙过人?”我戳了戳他的裤腿,粗布裤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点,磨得边角都起了毛。村里的孩子都怕爷爷,说他是“勾魂手”,手上沾着人命,连狗见了他都绕着走。

爷爷的烟杆顿了一下,铜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个浅痕。他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夕阳把山染成紫黑色,像头伏着的巨兽。“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磨石头,“那时候叫‘执刑手’,归县大队管。子弹是特制的,平头,进去就炸。”

“炸……炸成啥样?”我的声音有点抖,指尖抠着地上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

“没头了,”他吐出个烟圈,烟圈飘过我的头顶,散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溅得老远,能染红半条路。那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带着火药味。”

我打了个寒颤,往他身边缩了缩。村里老人都怕爷爷,说他身上有“煞”,晚上走路都绕着我家老木屋走。有次二婶子家的鸡丢了,跑到我家门口骂骂咧咧,说“沾了煞气的屋子克牲口”,被爷爷一烟杆砸在脚边,吓得再也不敢来了。奶奶在世时总骂他“你那双手沾了多少血?夜里就不怕鬼敲门?”

爷爷从不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烟杆用布擦干净,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还藏着个铁盒子,上了锁,锈得厉害。我趁他下地时偷看过一次,踩着板凳够到锁孔,用根细铁丝捅了半天,居然打开了。里面是几枚生锈的子弹壳,底火的位置黑,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穿着灰布制服的爷爷,二十来岁,眼神硬得像铁,站在一排戴着手铐的人前面,脸板得像块石头,身后是光秃秃的土坡,地上有黑褐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往堂屋走。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画着菱形的格子,照见爷爷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煤油灯的光,昏黄的,像只睁着的眼睛。

“谁啊?”我听见爷爷在说话,声音比白天更哑,像喉咙里卡着沙子。

没人应,只有“悉悉索索”的声,像有人在翻他床底下的木箱,又像老鼠在啃东西,细细碎碎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踮着脚走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爷爷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手里攥着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他对面的墙根下,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人。

准确地说,是一排没有头的人。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磨烂了,肩膀以下都看得清,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裤脚沾着的泥点。可领口那里却是空的,平平整整的,像被人用快刀齐刷刷地切了去,黑洞洞的,能看见里面的布茬和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没有影子,只有领口的黑洞里,像有风吹出来,带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呛得我鼻子酸。

爷爷的旱烟锅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红光映着他的脸,皱纹里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该走了,”他哑着嗓子说,烟杆在床沿上磕了磕,“天快亮了,鸡叫了就走不了了。”

那排无头人没动,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爷爷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最边上的那个,慢慢抬起手——那只手枯瘦,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往爷爷面前递了递,掌心朝上,像在要什么东西。

我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尿意早就没了,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扶着门框才没摔倒,额头“咚咚”地撞在木头上,也不觉得疼。

“没有了,”爷爷把烟杆往床头上磕得更响,火星溅出来,落在被子上,“子弹壳都收起来了,锁在盒子里,别再来了。”

无头人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蜷,像在抓什么。过了一会儿,慢慢放了下去,落在膝盖上,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接着,那排人像被风吹的雾一样,一点点淡了,边缘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连点灰尘都没留下。

爷爷瘫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头。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烟杆塞进嘴里,却忘了点火,只是机械地咬着。

我连滚带爬地回了屋,用被子蒙住头,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夜里出门。哪怕尿憋得膀胱疼,也宁愿憋着等到天亮。爷爷好像什么都没生过,照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傍晚坐在门槛上抽烟,只是烟抽得更凶了,一根接一根,咳嗽声也一天比一天重,像只破旧的风箱。

有天放学,我看见村东头的老瞎子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拄着磨得亮的拐杖,对着爷爷的房门念叨“煞气重啊……门坎都被血浸透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他的白眼球翻着,脸皱成一团,“那些没头的东西,是来讨公道的,你欠的债,总得还啊……”

爷爷从屋里冲出来,抓起门后的扁担就往老瞎子面前砸,“滚!满嘴胡吣什么!再敢在这儿妖言惑众,我打断你的狗腿!”扁担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老瞎子吓得摸摸索索地爬起来,嘴里还嘟囔着“不听劝啊……要出大事啊……”

爷爷把他轰走了,骂骂咧咧的,可关上门后,我看见他对着墙根呆,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铜烟锅都被他转得烫。

夜里,我又被惊醒了。这次不是尿憋的,是被一阵“咚咚”的声吵醒的,像有人用头撞墙,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着,震得窗纸都在抖。我扒着门缝看,爷爷不在屋里,堂屋的煤油灯亮着,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跪在地上,对着墙根磕头,额头磕得“咚咚”响,撞在青石板地上,声音瘆人。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红花。墙根下,那排无头人又出现了,还是整整齐齐地坐着,领口的黑洞对着爷爷,像在看他磕头,又像在等着什么。

“我知道错了……”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当年是奉命行事,我也是没办法……队长用枪指着我的头,我不开枪,死的就是我……你们放过我吧……”

无头人没动,屋里只有爷爷的哭声和磕头声。最边上的那个无头人,又抬起了手,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手腕内侧有个刺青,用蓝墨水纹的,像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卷着,像要凋谢。

爷爷突然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冲进里屋,翻出那个铁盒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锁扣崩开了,里面的子弹壳倒出来,“哗啦”一声,生锈的壳子滚了一地,有的撞到墙根,弹了回来。

“都给你们!”他抓起一把子弹壳,往无头人面前扔,壳子砸在地上,出清脆的响声,“当年的子弹壳,都在这儿!一共九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你们拿了就走,别再来找我了!”

子弹壳滚到无头人脚边,没被碰倒,也没消失,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最边上的那个无头人,手还伸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不想要子弹壳,想要别的东西。

爷爷愣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刀是磨过的,刃口亮,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眼睛瞪得通红,血丝像网一样布满了眼白“是不是要这个?给你们!拿了就走!我给你们抵命!”

我吓得尖叫起来,推开房门冲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他的胳膊像根枯木,硬邦邦的,却在抖。“爷!你干啥!”我的声音也在抖,眼泪糊了一脸,“他们不是要你的头!你别这样!”

爷爷被我一拉,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在地上磕出个小口。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疯了一样“他们要我的头啊!当年我把他们的头炸没了,现在要来拿我的头抵!九个头啊……我一个头怎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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