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坡地像块被啃秃的骨头,黄拉拉的草梗子在风里打颤。我骑着老黄马,手里甩着鞭子,羊群“咩咩”地跟在后面,蹄子踩过碎石子,“咯吱”响。太阳快落山了,把山影拉得老长,像条趴在地上的土黄色大蟒。
“快走了,回圈了!”我对着羊群喊,声音在空旷的坡上荡开,有点飘。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个影子,红通通的,像团火,从左边的沟里窜了出来。我勒住马缰,眯着眼看——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布条,穿着件洗得白的红棉袄,正疯了似的往坡上跑,布鞋后跟都磨掉了,露出半截脚跟。
她跑过我身边时,带起股风,闻着有点怪,像陈年老木头混着点土腥气。我还没来得及喊住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嗷呜”的狼嚎,瘆得人头皮麻。
回头看,两只灰扑扑的狼,正从沟里追出来,涎水挂在嘴角,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姑娘,爪子刨着土,“沙沙”响。
“娘嘞!”我心里一紧,赶紧从马鞍旁抄起猎枪。这枪是爹传下来的,老掉牙了,打鸟还行,对付狼只能靠响声吓吓它们。
小姑娘跑得越来越慢,辫子散了,红布条缠在草上,被风拽得直直的。狼离她越来越近,最前面那只猛地一蹿,离她后颈就差半步,腥气能飘出老远。
我急得催马往前冲,嘴里大喊“往这边跑!”
就在狼爪子快要搭上她棉袄的瞬间,怪事生了。
小姑娘后背突然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紧接着,一团白花花的影子从她后背飘了起来,展开翅膀,足有两米宽,翅膀尖带着点黑,是只白鹤!
白鹤“唳”地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得像冰锥子,直刺耳朵。它盘旋了一圈,翅膀一扇,带起股冷风,正扇在最前面那只狼脸上。狼被扇得打了个趔趄,呜咽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可小姑娘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脚下一滑,尖叫着滚下了旁边的陡坡。那坡至少有两丈深,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棵子,滚下去准没好。
“砰!”
我想都没想,举起猎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枪声在坡上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两只狼被吓得夹着尾巴,扭头就往沟里钻,眨眼就没了影。
白鹤在上空盘旋了两圈,看了看滚下去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我,突然“唳”地叫了一声,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飞走了,翅膀在晚霞里划出道白痕,像道撕破的口子。
我赶紧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坡。酸枣刺勾破了裤腿,扎得腿肚子生疼,可顾不上了。快到坡底时,看见小姑娘趴在那里,红棉袄被勾破了好几个洞,辫子上的红布条挂在刺上,一动不动。
“喂!你咋样?”我跑过去,把她翻过来。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磕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红棉袄上,红得黑。
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就是晕过去了。我把她抱起来,她身子轻得像捆柴火,骨头硌得我胳膊疼。往坡上走时,看见她破了的棉袄里,掉出个东西,亮晶晶的,捡起来一看,是枚玉佩,雕着只展翅的白鹤,玉质乌,像埋在土里很久了。
把小姑娘送到村诊所时,王大夫刚关了门。我“砰砰”砸门,他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怀里的人,眉头皱成个疙瘩“咋回事?这是哪来的娃?”
“从坡上捡的,被狼追,滚下去了。”我喘着气,把她放在诊床上。
王大夫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咂咂嘴“还好,就是脑震荡,伤口得缝几针。你认识她?看着面生得很。”
我摇摇头。我们这山沟就巴掌大,十里八村的娃我都认识,没见过这么个穿红棉袄的。她的辫子编得很老派,红棉袄的样式也像是几十年前的,布面磨得亮,却浆洗得很干净,不像野孩子。
缝伤口时,小姑娘哼唧了两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做了噩梦。王大夫给她打了针,说“得留个人守着,半夜可能醒。”
我留下来了。诊所里就一张床,我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绒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可不知为啥,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哪里怪,就像……像看一幅画,美是美,却没有活气。
后半夜,她突然动了动,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凑过去听,她在说“水……渴……”
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着擦她的嘴唇。她咂了咂嘴,慢慢睁开眼睛。那是双很亮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是谁?这是啥地方?”
她的声音有点哑,口音很怪,不是我们这儿的,也不是普通话,带着点拗口的调调。
“我叫栓柱,这是我们村诊所。”我指了指窗外,“你从哪来?咋会被狼追?”
她眨了眨眼,眼神有点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我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多人围着我,说我得病死了,要烧了……”
“啥病?”
“不知道,”她摇摇头,额头上的伤口被扯得疼,她“嘶”了一声,“浑身烫,咳得厉害,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心里有点毛。听她这意思,像是……死过一次?可她现在活生生地坐在这儿,除了伤口,看着挺健康的。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她眼神飘了飘,看向窗外的月亮,突然说“我家……在大都城外。”
“大都?”我愣了一下,“那是啥地方?没听过啊。”我们这附近就没有叫大都的村子。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你不知道大都?就是元……”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眉头紧锁,像是卡住了。
“元啥?”我追问。
她没回答,反而问“现在是啥时候?民国多少年了?”
“民国?”我差点笑出来,“早不是民国了,现在是……”我想了想,“2o13年。”
“2o13?”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吓着了,“咋会这么晚?我……我睡了多久?”
“你睡啥了?”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得病死的吗?”
她突然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像是在哭,可没听见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我不是睡了,我是死了……在元朝,至正年间,得病死的,那年我才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