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走了,退休的也该出来了,今天有点反常。”孙玉琴眉头一皱。
山田慢慢把筷子放下,碗往桌上一推。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帘后面,从孙玉琴手里接过那条缝,扒开了一点。
外面还是安安静静的,几只麻雀在棚顶的铁架子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吵,一个人也没有。
山田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在远处那些窗户上扫了一圈,有两扇窗户后面有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张望。
他把窗帘缝合上,转身又去后窗看了一会。然后走回客厅,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地吃着,看起来一点也不急。
“怎么样?”绫子问。
“他们追来了。”
孙玉琴的脸色一变,“看到人了?”
“没有。”
山田摇了摇头,筷子又挑起一撮面,“但是我感觉得到。”他慢慢的把面放到嘴里细细地嚼着,心里思绪万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看似恩师给了他一次机会,但踏上华国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近乎赴死。
他受过岛国谍报机构最残酷的训练,见过太多同僚有去无回,有的悄无声息消失,有的落得横尸街头。接到潜入任务那天起,他便明白,自己拿到的不是建功立业的委任,而是一张半只脚踏进坟冢的路条。
不是不知道风险,不是看不清结局,但有些时候真的是身不由己。
他也想活着回去,想回到神户那座小屋,喝一碗热味噌汤,闻一闻自家院子里的草木气息。
可他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行当,国家机器转动起来,个体的生死轻如草芥。
他心里早做好了最坏打算。
或许是枪战中弹倒在街巷,或许是身份败露被抓捕,又或许任务失败之后,连自己人都不会给他留活路。
恐惧不是没有,只是被多年训练死死压了下去。偶尔夜深人静,那股寒意才会钻出来——他清楚,自己大概率是埋骨异乡,再也回不到故土。
但他不会流露出一点怯意,依旧是那副温和闲散的模样,谈笑如常。越是知道结局是死,行事就越发狠戾缜密。既然多半不能活着离开,那便要尽可能多拉上几个对手垫背,尤其是刘东。
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自己都不敢当真的奢望。万一一切顺利,说不定,他能拼出一条生路。
这份侥幸,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过渺茫。来华国本质上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这个安全屋当初选的不好,撤离的路线只有一条。”孙玉琴说道。
山田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松散散的,“所谓的安全屋其实并不安全。如果被发现了,无论你有多少条撤离的路线也没用,敌人不会给你一条生路的。”
那就跟他们拼了,孙玉琴哗啦一声拉开柜子,里面长枪短枪好几枝,但却只是普通货色。
华国产的五六式冲锋枪,警方的制式手枪。这里是华国的首都,搞枪毕竟没有国外那么轻松。
山田擦了擦嘴,又梳理了一下头发,体面人到什么时候都会注意自己的仪表,死也要死的如绅士一般。
他并没有接孙玉琴递过来的冲锋枪,而是扯过一个步袋,那里是拆解过的狙击枪,这玩意儿劲头大,有准头,用起来得心顺手。
而冲锋枪短点射两发尚可,再多,准头直接就散掉了。不是瞄得不准,是连发的后坐力把枪口抬离瞄准点,子弹漫天撒,看着声势吓人,真正能命中目标全凭运气。
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来?
绫子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手指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细,像是从来没沾过阳春水。
她忽然笑了一下,微微垂下眼,伸出舌尖在唇上轻轻一舔。粉红色的舌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瓣儿。
孙玉琴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紧。这女人美则美矣,可美得不对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鞘是描金的,是嵌玉的,你看着好看,拿起来把玩,可一抽出来,刃口上的寒意让人心中发凉。
“可惜了,昨晚那个女人我那一刀偏了半寸。”
她抬起左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距离,眼睛眯了眯:“就差这么点,就能挑断她颈侧的动脉。血会像一道红线似的喷出来,先是一道,然后就是一片,止都止不住。她会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人的眼睛最好看,尤其是不甘心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平淡,根本不像是在杀人,而像是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山田把帆布袋里的零件一件一件摸出来,摆在桌上。
枪管、机匣、击发组件、瞄准镜,一样一样地码齐了。像老茶客摆弄茶具,每一步都有讲究。
枪身擦得干净,上过一层薄油,乌沉沉的泛着冷光。他把枪管拧进机匣里,手上使了三分劲,又松了半分,再拧紧,听见那一声极细微的“咔嗒”才罢手。
瞄准镜架上导轨,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每一颗都拧到刚刚吃住力,不多不少。
绫子坐在桌边看着他装枪。她喜欢看男人装枪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把杀意藏进零件里的耐心,比开枪的时候还迷人。
山田把弹匣推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在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把枪托抵在肩上,偏过头,眯起一只眼,对着窗帘缝外面那线天空描了描。
绫子看着他把枪端起来,以为他要试试手感。孙玉琴也这么以为,正低头收拾碗筷。
山田忽然转身。
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枪口还朝着窗外,下一秒腰一拧,枪口已经对准了房门。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