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往刘东那边斜了斜,指着一行字:“这栋楼一共三个单元,三十六户。大部分是机电厂的老职工,我都熟。
其余的,他翻过一页,手指顺着名单往下走:“一单元二楼,姓赵,两口子,男的在外面跑运输,女的在纺织厂,孩子上初中,一家三口,住了两年多了。”
又翻一页:“一单元四楼,姓孙,老两口,儿子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老孙头是电线厂退休的,人老实,养了一阳台鸽子,没别的事。”
再翻:“二单元一楼,姓周,两口子带个闺女,男的是电工,女的在百货大楼上班,住了快一年了,没什么异常。”
“二单元三楼,姓吴,一家四口,夫妻俩加两个孩子,男的在菜市场卖肉,女的在家看孩子,也是老住户了。”
小张用手指在本上点着:“这些都是拖家带口的,要说单身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就剩这一户了,三单元二楼,房主是个女同志,姓方,四十来岁,给儿子结婚买的房。登记的时候她说儿子在外地工作,婚期还没定,房子先空着,偶尔过来看看。”
刘东和洛筱对视一眼。
“这姓方的同志,你登记的时候留了她的工作单位没有?”刘东问。
小张低头看了看本子:“留了,是市第二医院的,在后勤上班。”
李大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刘东两人的神色,也猜出几分,凑过来小声问:“怎么,这姓方的有问题?”
小张赶紧冲她使眼色:“李大妈,您别瞎打听,人家同志办案呢。”
李大妈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追问。
刘东往那个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单元二楼,朝南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是有人住,难不成就是这里。
“上去看看。”
他朝洛筱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齐刷刷把枪掏了出来。
刘东手里是是一支五四大黑星,威力大,后坐力生猛,一枪打出去枪口狠狠往上跳,打几枪虎口就会被硌得发红发麻。
但它的子弹穿透力极强,能打穿木板、砖墙,是城市巷战最强火力输出。
而洛筱那把小巧些,她拇指轻轻一挑,保险就开了。山田和那个女人是极度危险的人物,受过专门训练,手里有家伙,必须一击必中,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去给你们叫门!”
李大妈一看两个人枪都掏出来了,肾上腺素噌地窜上来,两眼放光,压着嗓门说道,那劲头比过年还亢奋,生怕错过了这场大戏。
“李大妈,您别跟着捣乱了!”
小张一把拽住她胳膊,劲儿使大了,拽得李大妈一个趔趄,“万一枪走火了伤到你可咋办,快一边去。”
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往李大妈怀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牛皮搭扣“啪”地弹开,他抽出六四手枪,拇指压住击锤,枪口朝下,整个人往前跨了一步,把李大妈挡在身后。
他平时干这小片警,大半日子都耗在鸡毛蒜皮里。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东家丢了鸡,西家邻里吵架摔了搪瓷盆,楼道堆杂物,老头老太太闹纠纷,调解到嘴皮子磨得起茧。
天天跟这些家长里短打交道,日子磨得人锐气一点点往下掉,一身警校练出来的本事,大半时间都没处施展。
他心里时常憋着股闷劲,觉得自己就像个居委会跑腿的,枪锁在保险柜里,许久都没摸过,只能处理无穷无尽的琐碎俗务,憋屈得厉害。
而街面上平日里也很太平,打架最多也就是抡拳头,连把刀子都少见。眼见市局的同志动枪了,浑身一激灵,太阳穴突突跳,一股久违的亢奋顺着后脊梁往上窜。
他瞳孔发亮,掌心全是汗。天天处理家长里短,劝架、调解、跑腿,什么时候碰过动枪的大案。
他掏出枪,快速检查弹匣,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压不住那股子又紧张又兴奋的劲头,既有面对持枪凶险的凝重,又藏着久遇大案的激动。天天陷在一地鸡毛里,终于撞上实打实的大场面。
小张,太危险了,你和李大妈还是靠后一点吧。刘东是善意的提醒,毕竟这可是要一决生死的高端局,他一个小片警实在是没有资格参与进来。
刘同志你瞧不起谁呢,当初在警校我的实操科目也是名列前茅的,对抗演练连高年级的同学都不是对手,小张实在不愿让人看扁了自己,他也不愿意在片警的位置上窝囊一辈子,这次的事无疑是个立功的机会。
“让他上吧,他手里又不是烧火棍。”
洛筱给小张解了围,算是一锤定音。
刘东心里叹了口气,再拦,反倒显得自己怕人家抢功似的。他不再多话,把五四的枪机往后一拉,黄澄澄的子弹上膛,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左手扶着右手腕,枪口压向地面,侧身贴住楼梯扶手,脚底下开始往上走。洛筱跟在他右后方,脚步轻得像猫。
小张跟在最后,步子有点急,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刘东把左手往后一伸,掌心朝下压了压。小张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热,赶紧把步子放轻。
转眼间,三人到了门口。
刘东回头看了洛筱一眼。洛筱微微颔首。他抬起右手,手背朝外,三根手指头一屈一伸——三、二、一。
小张只觉得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