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呢,爱国,你当这是住店呢?进门喝口水就走,合着这家就是你的茶馆?”
肖爱国把外套扣子系好,回过身来,双手扶着媳妇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真有事,局里的电话,我快去快回。”
“你哪回不说快去快回?”
媳妇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坐,声音高了起来,“上回说快去快回,一走三天;上上回说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发烧住院了,肖爱国,你要是不想过了你直说——”
“行了。”
肖爱国用手拍了拍媳妇的胳膊,“我知道你辛苦。等忙完这阵子,我跟你保证,一定打报告转业,咱好好商量商量。”
这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媳妇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她看着肖爱国那张平静的脸,“去吧去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肖爱国“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快步走到街口,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掏出传呼机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旁边的一个电话亭。
电话亭是铁皮的,漆成墨绿色,里头一股子铁锈味和旧报纸的霉味混在一起。他拿起话筒,却没有拨号,只是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眼睛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窗,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外面的街面。
街口卖西瓜的老头正在收摊,慢吞吞地把西瓜往三轮车上码。两个下班的工人骑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远处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细。
肖爱国这才弯下腰,伸手摸到电话亭底座下面一道不起眼的铁皮缝。缝很窄,锈迹斑斑,一般人拿手指头抠都费劲。他用指甲一挑,一块松动的铁皮翘起来,底下凹槽里塞着一个纸团。
他把纸团拿出来,揣进裤兜,直起身,又把话筒搁回叉簧上,推门出了电话亭。
街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肖爱国站在电话亭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一闪,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转身朝家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跟出来遛弯乘凉的人没什么两样。
进了门,媳妇正收拾房间,见他回来,头也没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又得后半夜呢。”
“电话打完了,没事了。”肖爱国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桌边端起那半缸水,一口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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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事?”媳妇瞟了他一眼。
“真没事。”他笑了笑“我写点东西,一会就好。”
“你写你的,我还有衣服要洗”。
肖爱国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听了听外面媳妇一边哼着歌一边洗衣服的声音,这才回到桌前。
他把那个纸团掏出来打开,平铺在桌子上面,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碘酒,对着纸片,微微倾斜瓶身。
一滴碘酒落在纸片上。
深褐色的液体洇开,像墨滴进了清水,缓慢地向四周蔓延。纸面上原本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生变化——一道道淡黄色的字迹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肖爱国眯着眼,屏住呼吸。
字迹是秘写药水写的,只有遇到碘酒才会显色。这种手法是情报系统常用的老法子,几十年没变过。
他等了几秒,等碘酒洇得均匀了,才把瓶子放下,低头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渡边昨日被刺,山田抵京劫杀刘东小组,需提供详细资料。”
两个字让肖爱国的手指微微一缩。
纸片上的字迹显出来之后,又慢慢开始变淡。碘酒挥发得快,几十秒的功夫,那些黄色的字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再过一会儿,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只留下一张被碘酒染黄的小纸片。
肖爱国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把纸片对折,再对折,然后划着一根火柴,把那张纸凑到火苗上。
刘东没有死,这件事让肖爱国浑身发凉,这一瞬间他有种虚脱的感觉。
从接到刘东死亡,到孙玉琴的被查,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而且还是被李怀安这个老战友、老伙计盯上了。
刘东的死就是对方给他设计的一个圈套。刚开始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孙玉琴的被查只是个意外,现在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作为老情报员,内奸的下场是什么他太了解了,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走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