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心中微动,近些年来,他喜怒不形于色已经很久了,也很久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他,“你心情不好吗?”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神似他太子的青年,叹了口气:“近来多梦,总是梦见你年幼的时候,那时候你受伤……”
跟太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时候多半也是个调皮鬼,那受伤是肯定会有的。
李世民略微放下心,笑容加深,很自然地接话道:“我小时候顽皮,难免磕着碰着,连累父母操了很多心。尤其那年我跟母亲去郑州探亲,路上生了一场大病,很久很久都没有好,父亲急得去庙里烧香许愿,还造了弥勒佛的石像,只为了祈求我健康起来……”
他本是笑着的,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泪眼朦胧:“我最近也时常在想,如果可以一直活在小时候就好了,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很宠我……”
怎么突然就哭了?嬴政怔忪。
这爱哭的样子,跟他的太子也一模一样。
想哭就哭,才不管几岁,也不管周围有什么人。
世间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还是说,眼前这位秦王,是他的太子……的转世?
if线始皇穿成李渊④
这位秦王叫什么来着?
嬴政试图得到这具身体的记忆,然而身体的主人似乎还没死,十分抗拒。
零零碎碎的一点灵光,告诉他,秦王名为李世民。
李、世、民……世民……腊月生的,哭包一个,连名字、生辰与性情,都与他的太子完全相同。
更别提战功赫赫,已然功高盖主。
这是一场梦吗?梦里他的太子来见他了?
但若是梦,为何他的太子不认识他?
他怎么可以不认识他?
嬴政不自觉地回忆起四岁的小孩受伤昏迷,他彻夜难眠,守候在床边的往事,那时候孩子那么小,一只手就可以抱在怀里。
如果他的太子也可以永远那么小就好了,就可以永远抱在怀里,永远不会死。
彼时花红柳绿,天高日长,太阳温暖得让人心都快融化了。
那孩子总是活蹦乱跳,四处奔跑玩闹,大大咧咧地伸手要抱。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随手捞起来就像搂着一团云朵,叽叽喳喳,一会儿揪朵花,一会儿玩个鸟,一会儿乱涂鸦,一会儿亲亲他的脸……
后来太子长大了,四处征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采飞扬,文武双全。
嬴政曾经那么欢喜,那么为他骄傲,却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一切全部崩塌。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长子,他的太子,他的继承人,承担了他所有喜悦与忧伤,陪伴了他二十几年的、最好最好的孩子……
没了。
嬴政要怎么接受这一切呢?
大秦的皇帝要怎么接受这一切呢?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为了迎接凯旋的太子,嬴政率众臣迎出咸阳十里,知他不能饮酒,硬生生改掉传统,以茶相待。
他在寒风中热切等待,一点也不觉得冷。
远远地看到太子旌旗招展,更是喜不自胜,差点没有控制住冷静的表情,忍不住起身相迎。
他的太子下了马,急步向他奔来。
“阿父……”
“你回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嬴政几乎不愿意去回想,但却又一日没有忘过。
后来……
猝然之间,太子面色骤白,一口鲜血吐出来,淋漓地洒在嬴政的墨衣钧玄上。
嬴政的表情僵住了,本能地接住了踉跄倒下的太子。
犹如玉山倾倒,太阿断剑,旌旗颓然地跌落。
嬴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头晕目眩,双手失控地颤抖,厉声道:“太医令何在?”
“阿父……我……”太子勉强向他笑笑,似乎想像从前一样安慰他,可是一开口只有更多的、更多的鲜血,呛得他无法言语。
那时候谁都没有料到,那竟是最后的诀别。
嬴政至今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总疑心,也许那只是一场噩梦而已,这是这噩梦做得有点久,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有时候他一闭上眼,就看见太子倒在他面前,逐渐失去体温与呼吸。
那一刻,他眼里的画面与幼年太子昏迷在怀里的情景相重叠。
那艳丽的血色,犹如利刃,扎透了嬴政的心。
如果只是昏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