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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7页)

自知秋闱在即,仕渊难免有些杯弓蛇影,心道若是君实也在,定能取譬引喻,辨得她服服帖帖。而轮到他自己,却只得转移话题,不求“以理服人”,但求“和气生财”。

“生灵本无贵贱,奈何人有好恶之分。就好比我一直称你为‘燕娘’,只因骷髅幻戏那夜见你惊鸿一舞,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你是‘赵飞燕’的燕。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竟不知姑娘小时候是被赋予鸿鹄之愿的。”

“‘燕’字也挺好。”燕娘莞尔浅笑,“鸿雁看似来去自如,实际天南地北一生奔波,只为追逐一方水草。而燕子虽隐于市井,无缘天地广阔,却能阖家而居……”

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在黑暗中不知聚于何处。

仕渊对眼前人不甚了解,但不难猜出她多半身世凄楚,于是宽慰道:“非也非也,须知,姑娘身上也是有牵挂的。雁者不语,自随云去,而姑娘的家人赐名曰‘归雁’,定是希望你天高任鸟飞,身后总有归处。至于我嘛,我娘本为我取名‘秋帆’,也有海阔凭鱼跃之意,奈何我爹却只想让我步他后尘,坐进临安御街的木头蒸笼里……”

“但天下有多大你知道吗?”他忽地转身,长袖一挥直指天际,“李太白诚不我欺,但就连他也有所不及!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雪山之外别有天地,曰忽儿珊、曰班勒纥。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

他双眸熠熠生辉,言语中压抑着狂喜:“这些地方看似高远,却并非无可企及。十万蒙古铁骑已然踏遍,长春真人七十多岁高龄西游亦至,甚至我前不久刚认识的白达商人,只身一人也能遍览天下!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若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实在白走一遭!”

上述所云之地,燕娘一个都没听说过,却不知为何心绪奔涌,目光怎地都离不开他,仿佛注视着的不是一个狼狈书生,而是黑夜中升腾的一团烟火。

只可惜未等这团“烟火”绚烂绽开,就自行熄灭了。

“所以呢,一定要学会骑马。”仕渊苦口婆心道,“你轻功再好,总有累的时候,与其总是靠自己亲力亲为,不妨借助一下外力。”

说话间,他把缰绳交到燕娘手中,“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将来我对砚枯坐之时,你若归来,不妨给我讲讲你的见闻。”

燕娘微微颔首,指尖抠着缰绳上的纹理,低声道:“其实……我并不像你想的那般自在。”

“也对……”仕渊努了努嘴,歉然一笑,“我忘了你是林家班台柱子,多少人挤破头抢香囊都是为了捧你的场,林子规自然不会轻易放你走。”

燕娘眉间凝起一丝愁云,沉默片刻,又不解道:“为何要我讲与你听?你不乏聪明才智,亦不缺钱财人脉,若有心游历世间,何不趁早出发?”

“若我只身一人,自是不在话下,可惜我不是。”

仕渊苦笑道,“记得那日我放纸鸢时,带你在‘杏林及地’的屋顶上俯瞰过陆园。你感叹陆园屋舍林立,殊不知大部分屋檐下都住着人。有的我敬之爱之,有的我都叫不上名来,但无一例外,都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有

多大的宠爱,便有多大的期望。”

没几日前,他还巴不得逃离扬州的青砖巷,而眼下初逢大难又困于深山,说着说着,竟生了思归之情。虽知交浅言莫深,却还是不由自主聊起了家中事。

“陆园看似文武工商各行其道,实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爹是陆氏唯一一位官至御前之人,我又是他独子,还未出生便已被铺好了前路,容不得我离经叛道。别家孩童抓周时,面前摆得五花八门,而我的周岁宴面前只摆了三样:笏板、鱼袋、官印。最后我外公实在看不过眼,补上了个箭扣,大伯也跟着放了个算盘。”

燕娘把着缰绳,目光流连于仕渊的背影,越看越觉这位公子哥虽纨绔,却似乎又不能一言以蔽之。

二人相识已近一个月,她还是第一次听仕渊讲起家事,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朋友之间的絮絮叨叨,并不似想象中那般令人心烦。

“所以你最后到底抓了个什么?”她收回目光,催促着下文。

“说来不怕你笑话,他们摆我面前的我一个都没抓!”

仕渊眉眼弯弯,学着婴儿走步的样子,“最后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向了一旁的火炉,幸好三叔动作快抓住了我。”

“倒像是你的作风。”燕娘暗自窃笑,“那敢问你家长辈作何解读啊?”

“当时那么多宾客围着,还能怎么解读?”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那时火炉上正温着一小壶牛乳,我外公便称我是冲着那牛乳去的,小小年纪便有反哺之意,将来必是个大孝子!”

说到这,仕渊一阵心虚——若是外公泉下有知,自己的好孙儿如今无功名无利禄,还途生了这么多事端,定气得把这“大孝子”架火炉上烤罢!

闲聊片刻,燕娘忽然勒马,脸上笑意烟消云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怎么了?”仕渊顺着她的目光张望。四下并无异状,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那块巨石……”燕娘指着前方,神色愈发慌张,“我方才将君实公子藏于那巨石之下,但是……”

但是那巨石之下除了一滩血迹与一块撕裂的衣角外,别无他物。而空气中隐约有股奇异的味道——一股绝不应该出现在这深山老林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塔斯哈的莫林马: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俩是谁?絮絮叨叨一路了……

第35章

陆君实年纪不大,恐惧之事却不少。

若是平时在书院,或是被长辈问起时,他定会答曰:吾一恐天下贫者无立锥之地,二恐子欲养而亲不待,三恐礼崩乐坏国将不国——总之没有一条是关乎自身的。

直到眼下独坐幽林,看天光渐弱,听哀风四起,他才慢慢领教到“恐惧”二字的真正含义。

一面警惕着野兽匪徒,一面担忧着一去不返的友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悬片刻,然而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上一次的等待让他一个不信神佛之人,花了七成月钱换了两张薄符,而这次的等待,他唤遍了漫天神佛,却只有寒鸦回应。

那不详的“钟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君实蜷缩在巨石之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燕娘留下的匕首,直到残阳消尽,匕首上的宝石不再耀眼。

先前燕娘带着他自瀑布旁的山石借道而下,随后入林中寻到此处巨石,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现下他已枯坐了两三个时辰,仍无一人归来,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仕渊的铜炉脱身之计并不成功,并且还搭上个送上门的燕娘。这三人怕是已经被山贼俘获,被押往摩云崮了。

当不久前还嬉笑怒骂的人们转眼便生死未卜时,才知人力有所不为,天命有所不违。

天命……他无奈地看了看身上这铁索,垂首间阴云上脑,如临深渊,不知该何去何从。

难道这也是天命的一环?

他曾坚信心智之苦、筋骨之劳、体肤之饿,皆是天将降大任于人的先兆,却从没想过这满世间的冤魂,哪一个不曾有心智之苦、筋骨之劳?

苦难就是苦难,既非磨砺,亦非先兆,而他如今一切苦难的源头,就是这该死的铁索。

思至此处,君实咬牙切齿,愤懑地将身体撞向身后巨石,发了疯似地企图挣脱铁索的桎梏,可哪怕他粉身碎骨,这铁索与巨石依旧岿然不动。

遥看前路后路,皆被重重大山包围。他这状况既翻不了山,也采不了果,怕是来不及给野兽做磨牙之乐,便先行饿死在这深山之中。

可是书生之死,不应当犯颜直谏,血溅三尺而令天下缟素吗?焚膏油以继晷,为的不是有朝一日回狂澜之既倒,支大厦之将倾吗?该做的事都还未来得及做,更何况他现在是另外三人的一线生机!

愤懑间,一道寒光闪过脚边,他再次望向了那把匕首。

断臂,这大道至简的办法,林子归早就给了,只不过非要等到山穷水尽才知其可贵。他一人孤掌难鸣,但好在还有个身手不错的秦怀安,只要能活着走到益都府向秦大人求援,二人总能找到救人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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