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没理清楚自己的身份问题,甚至眼下更纠结了。
宋金虽有不世之仇,但她是被汉人教养长大的,言行举止、吃穿用度皆与汉人无异,甚至塔斯哈是她这么多年来接触过的唯一一位族人。
可若说她是汉人,怎地午夜梦回时又讲起了童年的话语?血仇未齿,栖霞山庄的诸多英灵在上,她万万不敢忘本。
一声叹息打断了她的思绪。仕渊忽地跳下马背,牵着辔头稳住马儿,卷起塔斯哈的上衣擦干净自己座下泥水,又拍了拍马鞍,道:“旁的以后再说。来,坐到这上面,上身直立,沉肩坠肘,目视前方。正身以总辔,才能均马力、齐马心。”
见燕娘踌躇不解,仕渊嘟囔了句“得罪了”,随后擒住了她的脚,将其带入了马镫中,又将整个人托上了马鞍,这才发觉她手脚冰凉,周身带水。
“你怎地湿得像个馄炖?”他蹙起眉头。
“你不也是,湿得像个车螯,还带着泥。”她不假思索地回道。
仕渊心中登时清明。先前他在水中挣扎直至昏厥,清醒后又如惊弓之鸟,根本没有时间想过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他周身有暖意自丹田处流散,甚至连嘴唇都有些许酥麻感。
如梦初醒,他望向马背上僵直的女子:“是你救了我?”
燕娘点了点头,又道:“另外,我与塔斯哈刚刚结识,何来‘压寨夫人’一说?我知你思虑颇多,但他承诺放我们一马,只因我父辈有恩于他,你不要会错意。”
她的话音不疾不徐,仿佛方才的搏命相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仕渊长舒一口气,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之余,又有一些欣喜,只因燕娘还记得“车螯”一物。
那日天将破晓,二人初遇,他带着眼前这位“名伶”去东门口馄炖铺嗦车螯。说来惭愧,席间他对燕娘撂下了一句“若不能坦诚相待,如何患难与共”后,便不欢而散。谁知现如今她做到了患难与共,而自己却满心猜忌与防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污,着实像个车螯。
“谢谢你,把我从水底捞上来。”
仕渊牵起马儿向前走,时不时地回头确认一下燕娘还在不在马上,见她已经习惯了坐在马上,便放了心,闲庭信步起来,死里逃生的事像是从未发生过。
“对了燕娘,关于王金蟾的去向,你可有头绪?”他正色道,“你们不是有过命之交吗?”
“没有头绪。虽然过命,但并未深交。”燕娘回道,“他离开时只说若我有事相求,便去蟾螳宫寻他。”
结果这牛鼻子连
蟾螳宫具体在哪儿,都打了个哑谜。
紧接着,燕娘又道:“不过方才我向塔斯哈问起金蟾子,他告诉我了一些消息……”
第34章
“塔斯哈?他说什么了?”
仕渊心中鄙夷,但转念一想,塔斯哈已承诺放他们一马,这事说与他似乎也并无不妥,而他也没理由把已经到手的大鱼放掉,再设计骗回来。
“第一,他说金蟾子是个假道士,根本没有度牒。”燕娘回道,“这一点我且信他。两年前我认识金蟾子时,他正四处奔波,我翻过他的行囊,确实没有看到度牒。”
“我一点也不惊讶。林班主曾说过,此人早年曾被金丹派踢出宗门,被没收了度牒也说不定,而后来祠部颁牒的价格水涨船高,据说得好几百贯……”
话说一半,仕渊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哎不是,你没事翻一老头子行囊干什么啊?”
“找吃的。”燕娘不以为然,“我不过行九食斋而已,又不是真的吸风饮露,饿急了也顾不得老头子老婆子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塔斯哈告诉我的第二件事——火烧蟾螳宫的,正是龙门派。”
“龙门派?难怪当时敲阿朵的门,她劈头盖脸先问我们是不是龙门派的!”仕渊恍然大悟,“我虽然对江湖情势不甚了解,却也曾听闻‘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教众半龙门’。我以为这金蟾子转投龙门后只是不受待见,没成想二者之间竟有如此大过节。”
燕娘不置可否,眉头微蹙,思忖道:“龙门派曾经风光不假,但自虚静子赵道坚与长春真人丘处机羽化后便日渐势微。数十年来,他们牵扯俗务过多,门派弟子不能清净修为,终致人才凋敝,近年来未曾听说出过什么高手。虽说门派事务暂由全真冲和真人主持,但其年事已高,一直在万寿宫闭关修养,甚至已有仙游之兆。龙门派如今已是群龙无首多年,底下的门徒教众胡作非为也说不定……怎么了,看我作甚?”
滔滔不绝中,她见仕渊牵着马儿停在原地,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片刻后,这小少爷打趣道:“平日里你不怎么说话,我都忘了你还是个俏道姑呢!”
燕娘横眉冷对,别过脸不愿睬他,却越想越气,终于出言辩解:“我一不曾出家受戒,二不行斋醮科仪,三不受信徒供养,又算哪门子的道姑?”
说罢,她一夹马肚子,自顾自地驱策起来。
“不错啊,你看骑马多简单,这不就学会了么……哎等等!”
燕娘越走越远,仕渊小跑着跟在后面,“你到底把我的小堂叔藏哪儿了啊!”——
天色渐晚,林间更是昏暗。先前仕渊策马时横冲直撞,现下二人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得在山谷中兜兜转转,找寻着君实的踪迹。
“好不容易摸到了蟾螳宫,谁知这金蟾没抓到,连我的小堂叔都丢了!”仕渊哀嚎连连。
他好不容易才追上燕娘,此刻紧紧抓着缰绳辔头,不敢再松手。见燕娘仍然不睬他,便开始没话找话起来:“燕娘?秦娘子?我见你方才跟塔斯哈聊得挺开心,都说什么了?”
“他说他见过你。”燕娘腰身随着马儿的步速前后摇晃,一派悠然自得,“就在长恭浴亭,刚打个照面,你就管他叫爹爹。”
“咳!”仕渊差点儿将隔夜饭喷出来,“所以‘阿敏额涅’是女真语里‘爹娘’的意思?这下误会可大了……你确定塔斯哈不会追过来?”
燕娘显然把这玩笑话当成了个正经的提问,一板一眼地答道:“‘塔斯哈’是女真话里‘老虎’的意思。老虎匍匐在野,一击必杀,并不会紧追一个猎物不放。”
“原来如此,讲究一个人如其名。”仕渊眨巴着眼,一副敏而好学的模样,“我先前还听见那个大肥秃管阿朵叫‘朵里必’,又是何意?”
“‘朵里必’是狐狸的意思,哼!”燕娘哂笑一声,“也是人如其名。”
“啧,瞧我这乌鸦嘴,之前说甚么拦路虎、俏狐狸、笨山贼,这回全遇着了!”仕渊碎碎念道,“不过那大肥秃怎么想的,竟给自己女儿起个畜生名!”
“那我不是也叫‘秦归雁’么。”
仕渊全然忘了这码事,赶忙补救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燕娘歪了歪头,“都是天生地养的有识之兽,还分贵贱?”
这姑娘随口便甩了道明经科论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