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卫民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电梯缓缓攀升,抵达四层。
当边建功一马当先,伸手推开宴会厅厚重木门之后,屋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闻声,齐刷刷站起身。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混杂着拘谨、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手足局促,互相对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果然都是常年守在生产线、不擅长应酬的工人。
边建功再次快步上前,挨个把人介绍给宁卫民。
并贴着他耳边小声补充。
“全是北极熊原厂骨干。厂子一合资,千事那边的人一来,直接把老生产线停了,牌子封存。大伙被胡乱分流,原本的技术岗位全部拿掉,所有人心里憋着大火,对上头的安排,怨气很重。”
宁卫民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看见头发花白的刘大爷,特意上前,伸手示意老人先落座。
直到刘大爷稳稳坐到椅子上,他才在主位坐下。
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他招手叫来酒店工作人员,让取一条烟,再端上几盘瓜子花生。
这样大方的待客之道,总算让这些受邀前来的人脸上松快了些。
待所有人依次坐定,边建功抬高一点音量,正式向众人介绍大家未来的东家。
“这位是宁总,我的邻居。各位别看他年纪轻,生意做得很大。坛宫饭庄是他一手创办,咱们现在所在的鸿兴楼,如今也是宁总的产业。他还在跟区政府合作,推进龙宫水族馆、上美华夏动漫城。他打算重启汽水厂,不是随口画大饼,手里有实打实的资金和资源。”
众人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宁卫民身上。
陌生感,加上对大老板天然的敬畏,让厅堂里气氛凝滞,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街道的车声。
宁卫民主动打破僵局,侧过身对着刘大爷,语气像街坊闲聊,伸手拿起暖壶,为老人续满热茶。
“大爷,身子看着还硬朗。”
刘大爷六十多岁,鬓角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朴实却透亮,是老产业工人独有的厚重。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拘谨地扶着茶杯沿,低声回话。
“凑合吧。就是退休在家闲得发慌。一辈子守着生产线,临了居然让人嫌弃了。现在更没法说,一下子不用上班,日子空落落的,一点滋味都没有。”
“听说您是北极熊资格最老的老师傅,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十六岁进厂当学徒,一直干到退休。书读得不多,别的本事没有,就懂汽水和雪糕这一套。”刘大爷声音微微低沉,提起老厂子,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宁卫民目光诚恳。“那我打算重开汽水厂,想请您过来做技术顾问,您愿意出山吗?”
刘大爷眼睛瞬间亮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敢情好!我一百个愿意!也别什么顾问,只要生产线能再转起来,让我回车间就行。哪怕我就干点杂活!”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王铁军往前微微坐直身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
“大爷,您先别这么轻易就答应啊。有些事总得先问问啊。”
他性子耿直,半分客套都没有。
“宁总,我这人嘴直,不会绕弯子。您家底厚实我们都听见了,但我们大伙心里最放不下的就两件事。新厂准备招多少人,我们每月到手多少钱?看病能不能报销?一旦进您的私营厂子,国营的铁饭碗就没了。要是薪资福利,不比我们现在强多少,犯不上冒着风险跳出来。”
边建功心头猛地一紧,悄悄侧目看向宁卫民,手心微微出汗。
他生怕王铁军这番过于直白的质问惹恼宁卫民,让宁卫民心里不快。
但宁卫民脸上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轻轻点头,语气平稳从容。
“你说得一点没错。待遇本就是最实在的根基,如果达不到大家心里底线,今天这场谈话,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我想问问,你心里预期的收入水平,是多少?”
王铁军毫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