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柏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作为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公安,他还可以运用自己毕生所学,用各种法律条文或许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但纪委介入,性质就不同了。
公安问的是你做了没做,纪委问的是你背后还有谁。
更关键的是,纪委手里还有一个让无数人闻之色变的措施“双规”。
虽然双规适用的是党员干部,看似和普通群众无关。
可一旦涉及到了相关问题,同样可能被采取类似措施。
被公安带走调查,你还能见律师,还能托关系。
被纪委带走,双规期间你能见到的人只有办案人员。
案件调查时限一般为三个月,特殊情况下可延长一次,延长时间不得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半年之内,你接收不到任何外界信息。
郑柏松当了这么多年律师,还没见过有几个人能挺过如此漫长的隔绝期。
他见过不少被纪委带走的干部,被纪委带走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二十多斤,精神已经完全垮了,连自己的亲人站在面前都反应了好久才认出来。
郑柏松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后背已经湿透了。
办案人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们先拿出了一份通话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排列着一串号码和通话时间。
不是柯兴民那个号码,是另一个没有实名的号。
然后办案人员又拿出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天晚上郑柏松从居民楼里出来时的情景。
照片很清晰,连他手里公文包的品牌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柏松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缩了缩,然后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根支撑他的弦终于绷断了。
接下来他交代得很快。
他和章端并不认识。
从头到尾,章端都没有直接找过他。
中间牵线的人叫徐兆文,省律师协会会长,章端是徐兆文的外甥。
一个多月前,徐兆文找到郑柏松,说有个事想请他帮忙。
徐兆文转达得很委婉,就是他以前代理过的案子,让他趁这次上面来检查的机会让当事人把情况反映一下。
郑柏松一开始是拒绝的。他知道这事的性质,一旦被查实是律师参与组织上访,执业证肯定保不住。
徐兆文没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那个律所的年度考核马上就要到了,今年评优的事我帮你看看。”
这话是带着糖的,郑柏松听懂了。
徐兆文又许诺,事成之后,律协明年有个副会长名额,可以推荐他。
郑柏松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接了。
他原原本本交代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按照计划,他先以“重新回访当事人”为名接触柯兴国,通过柯兴民把人带到市里,教柯兴国怎么向检查组反映问题。
他们设计的方案极其精巧,不是抱着材料去敲暗访组的门,而是在暗访组下榻的宾馆大堂里演一出戏。
“宾馆大堂?”办案人员问。
郑柏松解释说,等暗访组的人出现在大堂的时候,就让柯兴国在大堂里拦住郑柏松,苦苦哀求他帮忙打官司。
柯兴国不用说得太明白,只要让在场的人听出“土地”“补偿”“签了字又反悔”这几个关键词就够了。
郑柏松则表现得很为难、很克制,甚至几次想走。
这个场面要看起来完全自然。
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一个被缠得不耐烦的律师,在酒店大堂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