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终于下了死手。
她让丫头在床底下藏了纸人,上面扎着针,然后跑到薛蟠跟前哭,说香菱用巫蛊害她。
薛蟠是个浑人,听了这话,抄起门闩就要打人。
香菱跪在地上,浑身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薛姨妈来了。
香菱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太太来了,太太总会说句公道话的。太太知道她的为人,知道她不会害人。
薛姨妈走进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香菱,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夏金桂,最后把目光落在薛蟠身上。
“闹什么?”她说。
薛蟠把门闩往地上一摔“妈,这贱人害人!”
薛姨妈没接这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快叫个人牙子来。”
香菱愣了。
薛蟠愣了。
夏金桂也愣了。
“多少卖几两银子,”薛姨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香菱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
太太说什么?卖了她?卖几两银子?
她抬起头,看着薛姨妈。薛姨妈的脸还是那张脸,慈眉善目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太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太太,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薛姨妈没看她。
香菱忽然明白了。
太太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
太太留着她,是因为有用。太太把她给薛蟠,是因为需要有人给薛蟠泄火。太太让她搬进自己屋里,是因为怕她怀上孩子。太太看着夏金桂折腾她,是因为不想得罪夏家。
现在,她惹麻烦了,让“大家不清净”了,那就卖掉,像卖掉一件旧家具一样,干净利落。
几两银子。
她的命,就值几两银子。
香菱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可她没有再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一辈子吃斋念佛,死后下了地狱。他问阎王,我吃斋念佛,为什么下地狱?阎王说,你吃斋,是为了让别人夸你善;你念佛,是为了让别人敬你佛。你的善,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的佛,是装给自己看的。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她想,薛姨妈就是这样的人。
一辈子慈眉善目,一辈子吃斋念佛,一辈子把“慈悲”挂在嘴边。可她的慈悲,只给有用的人。没用的,就卖掉,像卖一只鸡,一头猪。
“妈,”忽然有人开口,“咱们家从来没干过卖人这种事。”
香菱抬起头。
是宝钗。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是硬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薛姨妈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罢了罢了,留着也是淘气。你带走吧。”
宝钗走过去,把香菱扶起来。
香菱靠着宝钗,浑身抖得站不住。她想说谢谢,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跟着宝钗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薛姨妈正跟夏金桂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蔼得很。
就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
六
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香菱坐在宝钗屋里的炕上,望着窗外的雪。
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了。宝钗待她很好,给她换了干净衣裳,让大夫来瞧病,让她睡在暖和的炕上。可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薛姨妈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多少卖几两银子。”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薛蟠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比我姨妈厉害多了。我姨妈王熙凤,那是面上厉害,我妈,那是……”
他没说完,就睡着了。
香菱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薛蟠说的是薛家后院那些“消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