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想,既然给了,那就是认了。以后她就是薛家的人了,是少爷屋里的人,说不定还能生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她不知道,这只是薛姨妈棋盘上的第一步。
三
香菱进了薛蟠的屋子,可薛姨妈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她。
每天早上,香菱要去给薛姨妈请安。薛姨妈看她一眼,问“昨夜睡得好?”香菱说好。薛姨妈又问“大爷可好?”香菱说好。薛姨妈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回去。
就这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香菱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薛蟠不在乎,照样喝酒,照样斗鸡走狗,照样在外面惹是生非。可薛姨妈在乎。
有一天,她把香菱叫来,让大夫诊了脉。大夫沉吟半晌,说“太太,这姑娘气血有些不对,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难有孕。”
薛姨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见的。”又对香菱说,“你也别急,好生养着,兴许慢慢就好了。”
香菱低着头,眼眶红了。
她想,太太待她真好,还替她着急,还替她惋惜。她得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给薛家生个儿子,报答太太的恩情。
她不知道,那些“气血不对”的药,是谁让她喝的。
又过了两年,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
临走那天,薛姨妈把香菱叫来,说“大爷出门,你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搬到我屋里来吧,晚上也好有个伴。”
香菱愣了愣,说“太太,这……这怎么使得?”
薛姨妈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得很“怎么使不得?你伺候了我这些年,我还舍不得你?”又对底下人说,“去,把香菱的东西搬过来。”
香菱就这么搬进了薛姨妈的屋子。
每天晚上,天一黑,薛姨妈就让人落锁。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香菱睡在靠窗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让她搬过来。是真的怕她冷清,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见不着薛蟠了。
四
薛蟠出门一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新媳妇。
夏金桂,户部挂名的皇商夏家的小姐,生得倒也齐整,可一进门就摆出了当家奶奶的架势。
香菱头一回见她,就被改了名字。
“香菱?这名字太香太艳了,不像个正经人。”夏金桂歪在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以后就叫秋菱吧。”
香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应着“是,奶奶。”
她偷偷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坐在上,端着茶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香菱心里凉了半截。
往后,日子越来越难过。
夏金桂看她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腾她。白天让她干活,夜里让她睡地板,一晚上叫七八回,倒茶、捶腿、扇扇子,就是不让人睡。香菱熬得眼眶青,可还得咬牙撑着。
她盼着薛姨妈能说句话。
薛姨妈是婆婆,是长辈,只要她说一句“罢了”,夏金桂总得给几分面子。
可薛姨妈什么都没说。
香菱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照常问“睡得好”“吃得可好”,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香菱心里明白了。
太太不会帮她的。太太从来不会帮任何人。
那天夜里,香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隔壁夏金桂和薛蟠的说笑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人抱着她,叫她“英莲”。
英莲。
那是她的本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也懒得擦。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