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僵着,保持着替儿子掖被角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窗外传来几声叫唤,听不出是什么动物,在寒冷的冬夜里,悠长而凄厉。
“睡吧,钰钰,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芮终于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一边低声安慰,一边温柔地拍着孩子的后背。
破旧的床垫又发出一阵嘎吱声,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的失败与无能为力。
振作
狭小的阳台上,宁芮指间夹着一支烟,已燃过半截。这东西许久没碰了,近来不知怎么,竟又续上了。
他回过头,望向屋里。宁思钰趴在桌前写寒假作业,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他微微一笑,抬起头。
天上的太阳,还亮着。
人一旦有了目标,便会迸发出惊人的坚韧。回首这些年,他一直在消沉中蹉跎。而今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至,反倒逼他重新站起,直面未来。
斗志一旦点燃,无论何时奋起,都为时未晚。不管命运递来怎样的剧本,他都会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这些日子,他忙得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时隔三四年,他重新登录了那个久未打理的直播账号。粉丝虽已流失了一大半,他仍决定从头再来,在镜头前继续分享手工玩具的制作过程。
这一次,除了直播,他还想把手艺做成一份营生。
注册网店、跑工商手续、比价原材料……他一样样张罗起来,预备年后开张,卖些自己亲手做的物件。
不知从哪一天起,久违的轻松与释然,悄悄回到了他身上。
一想到明天、想到未来,他的心底便泛起一丝微弱却鲜活的兴奋与期待。
就这样忙碌着,忙碌着,年关渐渐近了。鹏城这座移民城市,转眼空了大半。往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地铁公交,如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爸爸,我真的真的不冷哦。”
“是吗?”
宁芮看了看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这趟去郊区,正值寒冬腊月,海边的风又大。迟疑片刻,他还是把围巾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给孩子围上。
宁思钰拗不过爸爸的关怀,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切准备妥当,宁芮牵着宁思钰,背着大包小包,登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变换,高耸的大厦渐渐淡出视野,一栋栋低矮的居民楼映入眼帘。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许久,终于停在一条水泥路旁。
下了车,父子俩沿着公路步行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皮门。门上悬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美乐福利院”五个大字。
宁芮把两大袋东西放下,整整齐齐地码在门边,而后牵起宁思钰的手走到门前。他站定了,却迟迟不敢迈进去。
平日里,他每月都会给福利院汇钱,数额不定,少则一百,多则一千。他尽己所能,回报这片养育他的地方。
只是,他实在无颜面对院长妈妈。
当年,邹钰去世的噩耗传来,邹院长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她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我一看见你……一看见你,就想起团团……团团要是还在,该多好啊……你怎么就……你怎么就……”
那句话,她再也没能说下去。
可宁芮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你怎么就把团团弄丢了呢。
宁芮在福利院门口站了很久。冬日的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宁思钰缩了缩脖子,往他腿边靠了靠。
“钰钰,冷吗?”
“爸爸,的确有些冷哦。”
“那我们走吧。”宁芮深深望了福利院一眼,“去下一个地方。”
从美乐福利院返回市区时,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宁芮带着宁思钰,几经辗转,来到了墓园。
每年年关将近,他总要空出一天来,先去福利院转转,再来陪邹钰坐一会儿,絮絮地说些这一年发生的事。
宁芮照例买了一束白菊。宁思钰紧紧跟在爸爸身后。他也习惯了,爸爸每年都会带他来这些地方。
转过最后一排冬青,宁芮忽然顿住了脚步。
邹钰的墓前,齐灿静静伫立。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空酒瓶。而墓碑前,一束鲜花犹自新鲜。
宁芮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攥得死紧。
恶心,真的好恶心。
“爸爸?”宁思钰不明所以,仰起小脸。
迎着孩子清澈又关切的目光,宁芮心口蓦地一暖,喉间翻涌的恶心也被压了回去。他牵紧宁思钰的小手,目不斜视地绕过那道身影,径直走到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