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目光最后停在了蒋修寅送他的那台电脑上。这台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旧电脑,他疲倦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忽然,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低头一看,小黑和小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它们正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忽然间,他的心好痛,好痛,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表白的那个夜晚,仿佛就在昨天。
他们依偎在一起。
他说要永远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
他也深信不疑,他们之间不存在分手的可能。
而如今,却只能亲手了断这一切。
最终,他还是带走这台陪着他熬过无数个日夜的电脑。
就当最后的纪念吧。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小黑和小黄追了出来,围着他的脚边焦急地打转,冲他一声声地叫个不停。他站在门口,握紧拉杆,犹豫了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它们的头。小黄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蹭着,小黑一下一下地顶他的膝盖。
“乖,听话,”他哑着嗓子说,“跟着我……不好。”
他狠下心,起身,关门。爪子挠门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一声声,一下下。他的心被这声音缠住、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城中村的巷子窄而幽深,两侧的楼房几乎贴到了一起,把头顶的天光挤成细细的一线。宁芮低着头往里走,肩膀不时蹭过潮乎乎的墙面。
走到一栋老旧的自建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房东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只红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堆空心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哎呀?”她上下地打量着,“是小宁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姨,”宁芮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您这儿还有没有房间出租?”
房东太太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停,掐了一半的菜梗掉回盆里。紧接着,她一拍大腿:“哎呀,正好!就是你之前住的那间,一直空着没租出去呢。要不,你干脆还住那间?”
“谢谢阿姨。”宁芮忙不迭地道谢,随即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房租怎么算呢?”
“还是老价钱。”房东太太说着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一抹,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一阵响,“要说也怪,那屋子空了快俩月,来打听的人一拨接一拨,价钱都谈得差不多了,临了又一个接一个地黄了。我瞧着啊,这屋子怕是跟你有缘。你当初留下的家具,都还在里头呢。”
宁芮勉强笑了笑,伸手去接钥匙。
“怎么突然回来了?”房东太太热络地问道,“上回你走的时候,我还寻思你要发达了呢。”
“不太顺。”宁芮含糊应了一声,顿了顿,才低声补上一句,“眼下……也没个去处。”
房东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闯在外头,哪有不吃苦头的。阿姨信你,早晚还能站起来。”
宁芮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谢谢阿姨。”
推开房门,一股积压已久的潮气扑面而来。
时值黄昏,夕阳从握手楼的缝隙间斜斜切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落下一小片橘黄的光斑。
就这么一小片光,对他而言,却像救星一样。他站在门口,望着地上那片光斑,望了很久。
然后,他打起精神,把屋子细细打扫了一遍,又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床沿,打量着这个狭小、破旧的空间,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夜过去了。
宁芮终究还是病倒了。一阵冷一阵热,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城中村村口的药店,买了几盒药。
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语气里透着关切:“小伙子,你这脸色可不太好,要是吃了药还不退烧,就让家里人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悲凉地笑了笑,低声道了句谢。
回到出租屋,他吞下几颗退烧药,仰面倒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不过短短数日,于他而言,却漫长得恍若一生。
分明前几天,他还与蒋修寅商量着今年该怎么过年。
谁能想到,转瞬之间,竟已天翻地覆,走到了这般地步。
世事无常,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药效渐渐上来,意识开始昏沉。
有人俯在耳边,低声呢喃——
“我不留背叛过我的人。”
“我嫌脏。”
“我嫌你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