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之势在白茫茫的寒雾中持续了十余息。
上方断桥石台被地脉真火吞没的轰鸣声,随着成千上万块滚落巨石将地缝入口砸实,渐渐变成了一阵沉闷遥远的回响。
越往下坠,周遭的寒意便越重;下坠百丈之后,两侧岩壁已化作了泛着幽蓝冷光的伴生玄冰,空气中漂浮的水汽凝结成细碎冰晶,刮在脸上生疼。
琅翎一声笑骂,“哈,这潭底还能比我内火攻心还毒不成?”
寒衣在半空中借着腰腹之力扭转身形,左掌自袖口甩出一条带钩的精铁细索,钉入侧壁一块凸起的钟乳冰柱,右掌则反扣住琅翎的手腕。
两人下坠的冲势被铁索一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双双跌入了地底深处的一片寒潭之中。
潭水自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这口深藏在地底百丈断层下的古潭颇为古怪:上层潭水呈现出浓稠如玉髓般的淡金色,水面漂浮着一层经年不散的紫白雾气,散出一股奇异的涎香。
寒衣惊叹道,“这不是单纯的渊下寒毒,这是只有远古龙族蜕皮时,才能形成的太古龙涎潭,这潭水底部,我感受到有两股气机,除了这沉积的万载寒毒,这地脉被那头魔物数千年的腐蚀,已然转化了一股更阴毒的阴煞之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机在这潭里交汇。”
跌入潭中的同一刻,琅翎左胸腔内那颗由本源重塑的心脏,与上层淡金色的潭水产生了共鸣,龙涎潭水顺着她的全身毛孔涌入体内。
先前在上方矿坑之中,她使用血脉禁制拔钉破阵,体内替换入血管的表层龙血绝大部分已在战斗中消耗殆尽,唯有一小部分残余的精纯龙血沉淀下来,顺着每一次心跳悄然渗入四肢百骸的骨膜与骨髓深处。
此刻受到这汪龙涎潭的同源精气相融,那些残留在骨髓里的真血瞬间换血入骨,剔除了凡胎的人血,此刻骨髓血脉中流淌的才是真正属于琅翎的应龙血源。
还在下潜的琅翎,后背、腰侧、上身表面,悄然浮现出一层细密古朴的暗金色龙鳞纹路。
那些龙纹不再像先前那般需要开启禁制才会显现,此刻如护体灵甲烙印在皮肉筋骨之间,将潭底涌上来的寒毒与阴煞尽数挡在体外。
与此同时,在龙心与龙涎潭水的双重催化下,她内视到丹田内那朵生生不息的业火,由原本的暗红金莲欲火,竟然一寸寸染上了紫金龙芒。
不过这股新生的欲火并未伤及她的经脉分毫,此地当真有惊喜,琅翎内心一喜,她知道这股力量不再被动属于龙心了,即使是平日,她也可以挥出三四成的血脉禁制,肉身强度想来可以跟那魔物硬碰硬不会落于下风了。
只是换血入骨带来的庞大阳和气血与潭中吸入的龙涎精气,强行化作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燥意。
不过旁边的寒衣,她虽是纯粹的玄冰道体,平日里寻常寒水冰川于她而言如鱼得水,可她方才在上方断桥充当诱饵时,硬生生用肉身扛下了魔胎堪比炼虚后期的全力一击,此刻体内还有残余的魔气在五脏六腑窜动未压制住,随后又在真元见底的情况下替琅翎渡气押火。
此刻一头扎进这古潭底下,那些连炼虚修士都不敢轻易沾染的阴寒毒气,当即顺着她受损的经脉扎了进去。
不过短短两息工夫,寒衣的护体玄冰真元便被潭底阴毒反噬冻结,整个人沉了下去。
“寒衣!”
琅翎在水下睁开泛着紫金毫光的双眸,见寒衣双目半阖,身躯不断下沉,当即双足在潭底礁石上一蹬,游过去揽住寒衣纤细的腰身,带着她破开水面,翻身落在了岸边一处干燥平整的白玉石台之上。
“咳、咳……咳咳咳。”
寒衣侧躺在白玉石台上,低头咳出两口带着暗黑冰碴的淤血与冰水。
她身上那套紧身利落的夜行劲装已被潭水浸透,贴在起伏不定的身躯上。
只是此刻她那张失去面具遮掩的冷艳脸庞上,却是覆上了厚厚的青紫色的寒霜,薄唇冻得不见半点红润,搭在石台边缘的十指连弯曲都做不到,体内的气血与心脉正被那两股寒毒与阴毒封冻凝滞,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寒衣撑着眼皮看了一眼这天然冰窟,又看了一眼中央那口淡金与幽黑交织的古潭,嗓音沙哑断续:“怪不得那头蚀灵魔渊盘踞在上面不肯走……这断层底下,竟同时压着太古龙涎与万载阴毒……要是再让它修炼个几十年……吸干了这龙涎……怕是又一合体期大魔现世……”
话未说完,一股阴寒毒气冲上心脉,她浑身抽动,连撑住上半身的力气都没了,仰面跌回白玉石台上。
蹲在她身侧的琅翎伸出两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很快蹙了起来。
那两股剧毒已经顺着奇经八脉侵入五脏,跟她自身的玄冰真元死死纠缠在一处,她戒指内从衍天带来的疗伤丹药已经不管用了。
要想救她这条命,唯有以至阳至纯且层次远高于万载阴毒的本源火气直接渡入她体内,将那股阴毒硬生生炼化掉。
而眼下这处封闭的地下百丈冰窟里,怎么可能孕育出什么劳什子的至阳灵药?
琅翎能想到的唯一现成的办法,便是琅翎体内那股刚刚与太古龙涎混合后的紫金欲火以及由欲火凝聚出的本源金精。
此时琅翎眉心那一点伴生的净莲仙火浮现,她身上湿透的宽大男式玄袍被体表散出的阳和气机烘得蒸起阵阵白雾,裸露在领口外的肌肤泛着一层淡金宝光,后背与腰腹间的暗金龙纹缓缓游走,而在她小腹下方,随着体内欲火的汇聚,那根通体玉白、顶端烙印着暗金莲花纹印的莲茎已自行凝聚成形,将湿透的袍摆顶起一道分明的轮廓。
感受到体内那股由龙血与金莲欲火融合出的燥意越积越满,急需疏导,而地上的寒衣却是实打实地命悬一线,再拖上两刻钟,心脉一旦彻底冻绝,大罗金仙也难救。
“寒衣,你体内的万载阴毒跟你的玄冰真元纠缠不休,再不拔毒,不出半个时辰你就得冻成饺子了。”琅翎拍了拍寒衣覆满白霜的脸颊,直接把话挑明,“本座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本座的本源欲火替你强行炼化体内的寒毒。”
寒衣神智虽被寒毒冻得有些沉,听到“本源欲火”四个字,回想起方才在泥沼半空中惊鸿一瞥看到的那根玉白异物,她瞳孔骤缩,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之色,双手拼命推拒着琅翎的肩膀。
“你休想,滚开……我还撑得住。”
她齿尖抵住冻得青的下唇,用尽全身残存的一点力气往后挪动了半尺,左掌摸向后腰的短刃刀柄:“我寒衣就算今日冻死在这冰窟里,也绝不用那种龌龊法子苟活……你敢碰我一下,我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