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竖井深不过百丈,两侧岩壁狭窄湿滑,仅容两人并肩腾挪。
下方盲道入口处那座十丈厚的玄冰封门崩塌,积蓄了凶性的紫黑泥沼涌入狭窄通道,受两侧岩壁挤压,化作一道粗壮的泥浆水柱,顺着竖井底部笔直向上喷涌而来。
腥风自脚底扑面,竖井上方亦生变故——这处前朝开凿的排风井道两侧,原本挖有数十个存放矿工尸骨的壁龛;受下方魔物本源气机牵引,壁龛内数以百计早已被魔泥侵染的矿工尸骸同时睁开眼眶,抓着生锈的钢钎与铁镐,从井道上方倒扑而下。
前有坠尸堵路,后有魔泥追击,百丈竖井在呼吸间化作上下合围的绝地。
“上面交给我,你断后。”
走在最前头的琅翎头也不回,宽大的玄色男袍在井道阴风中鼓荡。
她右掌反握墨黑直刀,足底在左侧岩壁凸起的青岩上重重一踏,迎着上方坠落的三具矿工傀儡冲天跃起;刀锋在幽暗井道内划出一道黑线,将那三具傀儡连人带镐从中剖作两半。
不等溃散的灰白废泥落地,她左脚靴底已踩在一具傀儡的胸膛上借力二次拔高,左掌五指成爪扣住右侧岩壁上的一根生铁锚链,手臂力一扯,整条悬挂在井壁上、数十丈长的生铁锚链连带沿途攀附的二十余具傀儡一并被扯落下来,朝着下方喷涌的泥浆水柱砸去。
紧随其后的寒衣在井道下方半空借力折转。
面对绕过坠落铁链,顺着井壁蔓延上来的十几条紫黑触手,她双足在坠落的傀儡残骸上一点,右掌弯弧长刀与左掌短刃交错挥出。
内敛于三寸刀锋之内的死寂寒气在触手表面接连切过,不外泄半点灵光,那十几条试图扒住井壁的触手前端当场冻结成冰,断裂坠回井底。
两人一上一下,在不足两丈宽的垂直井道内借着坠落的傀儡与凸起岩块连续换气借力,十数息间便向上掠出了七十余丈。
上方井口透出一线昏暗光亮,井口边缘却并非地面,而是连接着废矿坑上层的一处半露天悬空栈道。
八具披着重甲的前朝官兵傀儡正合力推动一尊万斤重的废旧生铁矿炉,算准两人跃升的势头,将生铁巨炉顺着井口当头推落下来,把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下方的寒衣刚一刀斩碎两条追至脚踝的触手,旧力已尽,抬头便见那尊万斤铜炉带着恶风砸至头顶三丈之内;她左脚靴尖往侧壁一蹬想要避让,不料那块岩壁早已被先前飞溅的紫黑魔液腐蚀得酥软如泥,落脚处“噗”地塌陷下去,身形在半空顿了一息。
巨炉即将砸落头顶的毫厘之间,上方的琅翎单足勾住井口边缘的一根横梁倒挂而下,左臂往下探出,五指抄住寒衣腰间的软甲束带,腰腹力将其往怀里一带,甩向井口外侧的栈道;同时她右掌墨黑直刀归鞘,右腿曲膝高抬,嵌着域外星铁的靴尖凝聚全身气力,自下而上重重踢在万斤生铁巨炉的底部中心。
“当——”
金铁交击的声响震得竖井岩壁簌簌落灰。
下坠的万斤生铁巨炉被这一记重腿踢得凌空停滞一息,炉底凹陷下去一个深坑,随后斜斜撞碎井口一侧的岩壁,翻滚着坠向下方深渊,将底下追上来的大批触手与傀儡砸翻一片。
琅翎借着反震之力翻身跃出井口,落在悬空栈道的木板上,随手一刀结果了旁边两具扑上来的官兵傀儡。
寒衣立在栈道另一侧,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束带上留下的五指抓痕,又抬眼看向正在活动脚腕的琅翎:“多管闲事。刚才就算你不拉那一把,我也能用短刃凿壁借力避开。”
“是是是,您本事通天。”琅翎扶着栈道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本座这不是怕你万一失手被砸成肉饼,底下那头大泥巴没人帮本座一块儿剥皮么?”
寒衣未再接话,走到悬空栈道边缘,扶住半截断裂的石栏往四周望去,玄冰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起来。
此处是西境废矿坑中上层的环形山壁,距头顶的荒原地面尚有三十余丈落差,下方百丈深处便是方才坍塌了一半的地下溶洞大厅——因矿车撞击与冰墙崩塌,溶洞穹顶已裂开一道数十丈宽的豁口,从悬空栈道往下俯瞰,恰好能将下方整座紫黑泥潭的动静尽收眼底。
原本通往地面崖顶的唯一一条盘山矿道,已被数尺厚的紫黑魔泥覆盖,不下千具的矿工与官兵傀儡排成方阵堵在盘山道上,将出坑的去路封死。
而在下方三十余丈宽的紫黑泥潭中央,那头蚀灵魔渊并未派触手顺着竖井追来。
它那庞大的囊状主躯干盘踞在泥潭中心,三十余条粗大触手扎进泥潭底部的岩层深处,泥潭四周边缘,立着三根三丈高铸成龙形状的古老青铜巨柱。
南侧的一根青铜龙柱早已断裂倾颓,北侧与西侧的两根青铜龙柱底座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赤白火光,只是那两尊青铜龙张开的巨口之中,各被人用三根数尺长碗口粗的乌黑铁钉钉在岩壁上,将火光封在里头。
那头魔物正调集大半本源,又化出数十条紫黑肉须缠绕在两根完好的青铜龙柱上,一寸寸腐蚀着青铜龙柱表面的古老阵纹。
“它在破阵。”寒衣盯着下方两根被魔泥包裹的青铜龙柱,声音微沉,“那三根青铜柱,就是前道门大能布下的锁灵大阵阵枢。两个月前朝廷内鬼只毁掉了南面那一根,替它放开了一条透气口,如今它吃了两个炼虚中期,又被你手里的混沌气惊动,不敢再留在原地坐以待毙,打算赶在我们叫来帮手之前,把剩下两座阵枢蚀穿,钻进地底灵脉遁走。”
琅翎双瞳深处紫金毫光闪动,视线穿透翻涌的黑泥:“要是让它钻进地底灵脉,莫说它的晶核咱们捞不着,不出半个时辰它就能顺着地脉游到天铸城底下,到时候赵肃那老狐狸正好把放跑魔物的黑锅扣在姬家头上,饶是本座也讨不了好。绝对不能让它跑了,得在它蚀穿阵柱之前宰了它。”
“怎么个宰法?”寒衣转过头看向她,“它的晶核一直缩在百丈黑泥最底下,连刚才追杀你的时候都没露过面。上千具泥偶护在周围,我们冲下去,不等劈开泥潭摸到晶核,真元就先被它耗干了。”
琅翎盯着下方两尊被乌黑巨钉钉住的青铜龙看了片刻,抬手指向北侧与西侧的崖壁底部:
“你看那两尊青铜龙嘴里钉着的东西,如果本座猜的没错,便是这几枚钉子锁死了地脉。可地脉真火是活的,被封脉钉硬生生堵了两个月,地肺底下的真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一口沸水锅,早就积蓄到了临界点。”
寒衣顺着她所指看去:“你的意思是,拔掉那六根钉子,放地肺里的真火出来烧干这地底?”
“不错。”琅翎右掌按在刀柄上,“这魔物能吞食修士外放的五行灵气,却唯独怕地底不沾人气的地脉真火。只要把那六根封脉钉拔出来、砸开青铜火闸,一旦从潭底喷涌出来,定能把这几十丈宽的紫黑泥潭烧个对穿。”
“可就算烧干了外头的泥浆,它的本体晶核也未必会乖乖留在原地等死。”寒衣指出症结所在,“这魔物成了精,一旦地火喷,它的晶核定会舍弃外围躯壳,第一时间找地方钻地逃命。”
“所以才需要你这位玄冰道体的大刺客当鱼饵。”
琅翎转过身,黑中透紫的凤眸直视着寒衣的眼睛:“它虽无元神,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这数千年里学得。当整座地底溶洞被变成一座火炉的时候,失去了泥浆保护的魔胎晶核要想不被地火炼化,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寻找一处至阴至寒的容器钻进去避火保命。到时候整座矿坑里头,除了你这具纯粹的玄冰道体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块凉快地方——你猜那颗被烧急了眼的晶核,会不会主动往你怀里撞?”
寒衣听完这番盘算,沉默了两息。
以焚海逼核,再以她自身的玄冰道体充当火海里唯一的避火之处,诱使那颗深藏不露的魔胎晶核自投罗网,最后由她们二人贴身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