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人家未婚妻似的。”苏语桐睨她一眼,眼底却也是藏不住的温软,“成了,既答应了人家,就别叫韩家等久了。咱们三个一道去,也瞧瞧京都韩家到底是个什么气象。”
叶无敌那头,电话接通时他正卷着袖管在库房里点一批新到的药材,听见秦冰三言两语把李家的烂账、韩家的周旋、老爷子要见他这话一桩桩说完,只顿了一瞬,便应得干脆:“行。你们先过去,我换身衣裳就到。韩家老爷子要见我,是看得起我叶无敌。”
秦冰在电话这头听着他一句“看得起”,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这个男人,天大的事落在他嘴里,都跟家常似的,可越是这份不轻不重的笃定,越让人觉得踏实。
“那你可拾掇利索点,”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头一回见岳家长辈,别丢了咱们盛世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叶无敌的声音顺着听筒落进她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听你的。”
秦冰耳根莫名一热,赶紧挂了电话,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日头偏西,马车在京都长街上一路缓行,渐渐拐进一条青石铺就的深巷。巷子两侧是高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疏落的玉兰,越往里走,车马声越静,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不急不缓的气度。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稳,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额,四个描金大字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早有老仆在阶前候着,见车停,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世家门第的从容:“二位姑娘,我家小姐已在二门候着了,请。”
秦冰与苏语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点兴味。这才是世家——接人迎客的规矩,处处都在分寸上,既不清冷到失了礼数,也不热络到折了身价。
迈过门槛,庭院深深,抄手游廊下悬着一排素纱灯笼,廊柱漆色温润,一看便是年岁经久又时时养护的光景。绕过一扇海棠漏窗,便见韩诗雅立在垂花门前,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窄袖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比之昨日商议要事时的清贵,多了几分家常的柔意。
“秦总,苏总。”她迎上来两步,唇角的笑还是那样温温的,眼底却比往日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女儿家的局促,“一路辛苦。老爷子在正厅等着呢,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随我去见。”
秦冰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微潮,心下了然——这位连李家满盘暗账都能面不改色理清的大小姐,此刻竟是真真地紧张了。
“急什么,”秦冰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压低声音,带着姐妹间才有的促狭,“你家老爷子要见的是叶无敌,又不是你。你这会儿手凉成这样,回头他还当咱们韩小姐是被我那师弟吓着了。”
韩诗雅耳根一热,嗔她一眼,方才那点局促倒被冲淡了大半:“秦总惯会打趣人。走,咱们先进厅里说话,省得你在风口上站着,回头又说京都的风土生。”
正厅里,一位老人端坐主位。他年近古稀,须发皆白,身形却依然挺直,一双眼睛在斜阳映照下不见浑浊,反而透着一股经过大半辈子风浪淘洗之后的、沉静又通透的光。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先落在进门的两位姑娘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慢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秦家的姑娘,苏家的丫头,都是一等一的通透人。这一路上,辛苦你们替老夫,陪着我这孙女儿。”
秦冰与苏语桐齐齐福身见礼。秦冰抬头,迎上老人打量的目光,不躲不闪,笑着应道:“韩老爷子这话折煞晚辈了。韩小姐为盛世的事忙前忙后,里里外外都是她张罗的,是我们该谢谢韩家才是。”
韩春明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接话,只又端起了茶盏。
茶过三巡,厅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廊下的素纱灯笼一盏盏亮起。韩春明放下茶盏,望向垂花门的方向,问了一句:“叶家那小子,到哪儿了?”
“回老爷子,”韩旭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难得没了一贯的跳脱,规规矩矩地答道,“刚进巷子口,说是换了一身衣裳,怕头回登门失了礼数。”
韩春明“嗯”了一声,忽然起身,拄着龙头杖,竟是要往厅门走。
韩诗雅一怔,忙上前要扶:“爷爷,您这是——”
“我亲自去迎。”韩春明摆摆手,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任谁都听得出来的郑重,“能让老夫的孙女,把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挂在嘴边念了这些日子的,值得老夫到门口去迎这一回。”
韩诗雅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到耳根,指尖绞着衣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秦冰站在她身侧,望着老人拄杖而行的背影,忽然就懂了韩诗雅为何对这位老爷子又敬又怯。这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能让一个执掌世家数十年的老人,为着一个孙女婿亲自走到门口去迎的,哪里是什么世家规矩,分明是老人家把后半生最重的一份心,都捧到了这个晚辈面前。
“走吧,”她轻声对韩诗雅说,握了握她的手,“咱也去迎迎。”
庭院里,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把青石地面映得温软。韩春明立在阶前,望着巷口缓缓走近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步伐不疾不徐,走到近前,在阶下停住。来人抬头,是个眉眼清朗的年轻人,通身的气度说不上如何张扬,可往那一站,便有一种山停岳峙般、让周遭喧嚣都静下来的分量。
他撩袍,在阶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越:“晚辈叶无敌,拜见韩老爷子。”
韩春明没有说话,只拄着龙头杖,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许久,他慢慢点了点头,转过身,声音里带了一丝连秦冰都听得出来的、藏得极深的松快:“进来说话吧。老夫这壶茶,泡了半辈子,就等着你这样的人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