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后。 轿子稳稳落地。 晴空望见熟悉的茶馆,还未来得及激动,身侧猛然擦过一道劲风,只见郁时越一个箭步大跨出去,抬头敲门,稍过片刻,尹逸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晴空看到郁时越的身体陡然绷直,像根杆子。 下一刻,门向内拉开,尹逸寒漫不经心地抬头,冷不丁对上郁时越的眼睛,脸上随和的神情登时冷却,条件反射要合上门,可紧接着余光瞥见郁时越身后的晴空。 郁时越好似擦过了尹逸寒的肩膀,触及的部位窜出一串激烈的火花,转瞬即逝,回神时尹逸寒已经把晴空拉回门里,瞪了他一眼后,狠狠关上门。 郁时越:“……” 他后知后觉,自己好似被误会了。 郁时越干过的好事一只手就能掰扯过来,绝没有白干的道理。 他朝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立马打抱不平地扯着嗓子道:“陛下您这又是何必,担忧晴空姑娘迟迟未归,三天未眠,还专门在城门安排人手将人安然无恙的接来,到头来却连杯茶水都讨不上,奴才替你心寒呐。” 郁时越低声呵斥:“需你多嘴?” 下属:“……” 门内,尹逸寒狐疑地看向晴空:“确有此事?” 晴空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她不会撒谎,萎靡道:“确实送了我一段。” 尹逸寒自己都不敢欠郁时越的,更别说让晴空欠郁时越人情,若是单杯茶水就能相抵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尹逸寒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再度拉开门,郁时越眼睛一亮,生怕人反悔似的立刻跟进来,巡视领地般朝里扫视一圈,随口道:“嫂子不在?” 尹逸寒闻言眼神微讶,淡淡道:“在家算账。” 家? 郁时越尽可能的压下内心翻涌的嫉妒,完全把帝王身份抛之脑后,他努力装出一副经常拜访的朋友的模样,恰到好处的收敛攻击性,竟真显出几丝平和。 经过前两次误会,尹逸寒对他的防备稍微减弱,但远远谈不上亲和,客气道:“麻烦陛下亲自远迎晴空。” 郁时越:“接自家小妹回来怎能算作麻烦事?” 不等尹逸寒撇清关系,郁时越便看向不远处的茶壶,嗓音沙哑道:“我渴了。” 尹逸寒转身面向茶柜,抬起手伸向茶罐,问他:“喝什么?” 郁时越毫不犹豫:“白茶。” “……” 尹逸寒举在空中的手明显一僵,但接着就恢复若无其事的姿态,只是声音更冷了:“没有。” 郁时越又赶紧道:“都行,只要是你泡的。” 尹逸寒给他泡了一碗白水,,反正这人喝茶只图解渴,再好的茶给他也是浪费。 郁时越倒是不嫌,双手接过,他的手掌本就宽大,交接时难免碰到尹逸寒的手,后者被粗糙的茧磨得一抖,毫无征兆地松开手,好在郁时越反应快,及时接下,又急切捉着尹逸寒的手翻来覆去的看,询问:“烫着了?” 尹逸寒垂下眼睑,不明情绪地扫过郁时越关切心疼的虚情假意的脸:“没有。” 空气僵了两秒。 郁时越对上尹逸寒嫌恶的目光,默默松开了手:“没有就好。” 再度宁静后,尴尬蔓延。 其间,晴空一直焦躁不安的围着尹逸寒打转,对着尹逸寒欲言,对着一杯茶水品个没完的郁时越又止。 最后是热心的君王再度看出了她的难堪,关切道:“小妹似是有话要谈。” 尹逸寒此时正在整理晴空的行囊,从中翻出了原本要带给媛姐的礼物,他蹙眉疑道:“为何多原封不动的带回来了?晴空,这归乡这趟去的时候比往常要久,可是遇见麻烦了?” 晴空再也顾不上其他,一路积攒的委屈和无助在此刻全数爆发,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娘……不,不见了……” 尹逸寒先是一愣,随即条件反射看向郁时越。 郁时越被他这一眼看到有点难受,但还是强颜欢笑的辩解:“不是我。” “……” 眼见尹逸寒沉默,郁时越的胸口发堵,被巨大的恐慌溢满,他站起来,认真道:“真不是我。” 不知尹逸寒信没信,他的神情毫无波澜,安静听着晴空描述当时的状况。 “我临到门前的时候,喊了好几声不见我娘呼应,还当是不巧她出门去了,可当我往里走,发现门没锁……我娘绝不是松散的性子,但凡出门一定会将房门上锁,所以我就以为她在睡觉,我进门找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到我娘的影子……而且,而且……”晴空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屋里的东西都被翻乱了,东倒西歪的,就像是有人闯进来过。” 晴空红着眼:“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回来找公子……我娘不会有危险吧。” 尹逸寒:“你在那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媛姐回来?” 晴空点点头,声音颤抖:“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 尹逸寒隐隐觉得其中有猫腻,这让他不免想起秀媛在谈及他爹娘时莫名哽喉,仿佛被人控制了一样。 他爹究竟是何人物,他娘又为何会奇异离世,尹逸寒心底里又冒出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怪异感。 愣神间,尹逸寒面前忽然出现郁时越陡然放大的脸,他显然被吓了一大跳,身体剧烈的弹起,额头磕到了郁时越的下巴上。 尹逸寒用力将其一推,满眼恼怒。 郁时越盯着他脑门的红印,低声说:“我刚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应我。” 尹逸寒狠狠瞪着他,若不是碍于这人还有层无法忽视的帝王身份,他连表面的体面都不想维持,只想叫这人有多远滚多远! 尹逸寒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心情:“叫我做什么?” 郁时越:“我可以帮你。” 尹逸寒:“多谢好意,大可不必。” 郁时越又道:“我在盛国有些人脉。” 尹逸寒:“仇人也不见少。” 郁时越苦笑:“……你还是信不过我。” 多可怜似的。 尹逸寒唇角轻微上扬,露出很浅的一抹笑,郁时越晃了眼,心脏就像是被爪子挠了几下,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尹逸寒居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郁时越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一下子把尹逸寒掠到怀里,双脚发飘,做梦一样。 尹逸寒轻轻把手搭在了郁时越的胸口,手掌被强劲的心跳震得发麻。 郁时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这种触手可及的美妙激荡他的灵魂,使其全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栗,他甚至只需要微微垂头,就能亲吻到尹逸寒的脸颊。 郁时越眼神越来越暗,他如是想,也如是做了。 他以微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就在此刻。 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嘲讽的冷笑。 轻到郁时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胸膛被用力一推,郁时越怀里骤然冷却,毫无防备倒回椅子上。 尹逸寒撩起眼皮,看向某处,不冷不热道:“说得自己有多伟大。” “你不过就是还想睡我罢了。” 郁时越动了动唇,又听见尹逸寒开口道:“不劳陛下费心,毕竟……” 尹逸寒话语一顿,一双黑沉沉的凤眸看过来,其中不夹杂半分感情,一字一顿道, “我在盛国的老相好可不比你的人脉少。” 这事是扎在郁时越心里最深的一根刺,每每提及,再完美的掩饰都会被击个粉碎。 尹逸寒话音刚落,郁时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胸口急促得起伏了几下,拳头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挤压出咯吱碎响。 仿佛顷刻就将要暴走一般。 尹逸寒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旁的桌椅板凳,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出乎意料的,郁时越脸色恢复如常,不仅没发狂,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他们未必有我好用。” “……” 尹逸寒不置可否。 郁时越:“看你脸色不好,想来是不乐意见我,那我走了,你好生歇息。” 尹逸寒目送他远去,郁时越前脚刚离开,晴空就不禁惊呼:“狗皇帝转性了?” 尹逸寒神情复杂,事到如今,连他都摸不准郁时越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真如对方所言,爱上自己了? 好廉价。 尹逸寒并不想成为借他人真情来满足己欲的恶人,他宁愿郁时越是在表演,也不愿意相信后者对他付有真心……毕竟郁时越只是低头摆出一副求和的姿态,他就忍不住对其恶语相向,那些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在他心中化作无法消解的阴暗,如若郁时越朝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尹逸寒很难控制自己不去使用同样卑劣的手段去报复回去。 可郁时越哪怕再荒唐,也终归是一国之君,而他也一无所有,甚至还有家室要保护,哪来的底气去和郁时越对峙?报复后带来的难以估量的后果,他又承受的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