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莹春自小在黄土堆里长大,与平庸的同龄人相比,她是机敏的,讲究的,懂规矩的,可她的“慧根”在承载数不清的奴仆的宅院里显得多么渺小,她不懂屋里高大上器具的使用,错把尿盆当过脸盆,也才知晓一个人简简单单擦拭身子居然需要十几种不同材质擦拭不同部位的布匹,她闹了太多笑话,偶尔撞见过府里的丫鬟编排嘲笑她,她也不敢吭声,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更难受的事,尹逸寒对此从不展现出不满,总是耐心地替她解决完这些事情后安慰她自在就好。 可这份耐心究竟能持续多久,可能很久很久吧,毕竟他的相公连下人办错事都没过重苛责过,他习惯宽容厚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令莹春更加愧疚,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照顾不好尹逸寒。 后者就像是落难的凤凰,哪怕再落魄也是要用钱权温养的,从前尹逸寒还在陈婶家住时,莹春曾去做客,偶然进去过尹逸寒的屋子,那时就见屋内的摆设虽然朴素但是错落有致,目之所及的物件都是在农户的能力之内能买到的最好的,当尹逸寒坦露身份,重新回到自己的原有的生活中,这些花费更显得夸张。 比如她发现尹逸寒只喝新茶,稍微蔫吧的或者放的时间稍长的茶水都是直接倒掉,但如果是莹春做的,他会给面子的抿一小口,笑一笑,然后搁置一旁。屋内铺设的都是昂贵的料子,滑腻的像是蛇皮,还不能有褶皱,但凡稍微粗糙一点,莹春翌日必然会见到尹逸寒眼下乌黑一片,莹春却不能适应,总担心会从上面滑下来,新一日,他们便分床睡了。尹逸寒忌口也很多,首先是不能吃包含桂花一类的所有东西,而且不吃盛大夫强烈要求他吃的姜食,不吃葱,不吃腥膻的肉,爱吃盛大夫强烈不允许他吃的甜食,但碍于某种微妙的男人心里,尹逸寒会借着给莹春买糕点的名义蹭上一两块,但莹春领悟不到他的意思,总会诚惶诚恐的生怕尹逸寒以为她麻烦似的摆手拒绝,于是尹逸寒只得无奈的作罢。 诸如此类的细节太多太多。 尹逸寒的心思很难猜,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说话太委婉含蓄,和直来直往的乡下人大相径庭,每当莹春领悟错他的意思,不责怪,不纠正,单是作罢。他关心莹春的情况,却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喝药嫌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雪天出门要乘轿,他也是敢仗着路程短,穿着单褂就往雪里踏,莹春忘记替他拿狐裘就能一言不发生生冻着回来。 导致莹春每每在事后懊悔自己当初没能再细心一点。如果以上情况都可以改变的话,还有一点是让莹春极度痛苦的,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在尹逸寒面前抬不起头。 再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悬殊条件下,莹春活得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做错一步路便失去这“泼天的富贵”,所以她不敢像是寻常夫妻那般语气强烈的督促尹逸寒按时喝药,她不敢插手多管甚至多言尹逸寒的任何事,对方愿意告诉她的,她就听,不告诉她的,她也不问。 过的太客气。 “这不就是人家常说的‘相敬如宾’嘛。”吕母觉得莹春就是大惊小怪,“穿金戴银的还有人伺候,那是神仙似的日子,你刚当上神仙,肯定是不适应的。” 莹春:“可是……” “抓紧生个孩子就好,你就是太清闲。” “可我平日要管很多账,那些人还总是吵架……” 吕母再次打断她,咧开笑:“正好,你和姑爷说说,让你弟弟去宅子里做活,最好是当个管家,你们姐弟俩相互帮衬,遇见事你亲弟弟还能帮你撑腰。” 莹春:“……” 她缩回了自己的手,低声说:“这我做不了主。” 吕母不悦道:“怎的做不了,你可是那宅子的女主人……我懂了,你是嫌娘家人粗鄙了,怕亲弟弟给你丢人,这才嫁过去几天,再过段时间你是不是连爹娘都不想认了?” 莹春连忙:“没有没有,我回去就同他说。” 吕母才喜笑颜开,认为这事就算是成了,简单同莹春寒暄几句,便迫不及待推门出去告诉儿子这个好消息。 门合拢后,莹春听见弟弟兴奋的喊叫,心里空落的说不出话。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的情绪继平静后又惆怅起来。 莹春不知如何对尹逸寒开口,她支支吾吾地提出请求后,尹逸寒就很爽快的应下了。 可莹春并没多高兴,她有点害怕再对视尹逸寒的眼睛,害怕那双冷淡的眼眸会露出鄙夷,莹春回府后心中煎熬,总是去和丫鬟抢事做,好似如此才能报答尹逸寒的恩情,可当她的亲弟弟成为管事在府里吆五喝六时,莹春就不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她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横着一根沉甸甸的梁柱,压得她在尹逸寒面前抬不起头,扬不起脸。 她只能尽力办好尹逸寒交代好他的事务,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去见弟弟得意忘形的脸,努力去管好账本以及府里琐碎的事务。 尹逸寒过了半个月的安稳日子,这些天郁时越没再出现过,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大抵是心死了。 尹逸寒对此并不意外,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能让郁时越抛弃朝堂耽搁在此。 不过就是无聊想来找乐子罢了。 尹逸寒的生活同在村里没有太大差别,只是他的婚姻比预想中的腰平淡,可古人总说平淡是真,尹逸寒猜测这大概就是幸福吧。平日清闲就回去给孩子们授书,他原想重新建造一座学堂出来,可惜村子里没有多余的空地,孩童们的家长害怕跑远了容易出危险,所以教书的场所还在那座土房子里。 于是尹逸寒白日在那里教书,傍晚会花钱请人过去修葺,还会买上些时兴的物件放过去给孩子们见世面,有帮野孩子总习惯傍晚过去,把劳工们逗弄的上蹿下跳,还会趁隙摸走些稀罕玩意。 变故出现在元宵前夕,太阳快下山时,学堂突然着起大火,滔天火光盖过了将殁晚霞,尹逸寒当时正坐在陈婶屋里说话,突然闻见股刺鼻的烟味,赶忙提醒陈婶:“是不是有东西烧糊了。” 陈婶也犯糊涂:“厨房里没烧东西啊,你坐着,我出去瞅瞅。” 尹逸寒起初不以为意,可刚陈婶走出屋子就大叫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坐直,陈婶这时又急急忙忙回来撩开帘子把脸挤进来,对尹逸寒说:“着火了?” 尹逸寒站起身:“谁家?” “好像是你教书的地方!来人啊,走水了!” 陈婶的喊声越来越远,尹逸寒追出门捕捉到陈婶拎着水桶往井方向去的残影。 一时间,挨家挨户的人都窜出来,拎着水桶往外面汇聚。 “有人受伤了吗?” “都看看孩子,孩子们都在吗?” 村长领头望了一圈,发现谁家人也没少,忙叫大家散心,别太紧张。 好在早已过了散学的时辰,孩子们都安然回到家,而且太阳还没下山,干活的劳工还没过来…… 现下只需要赶紧灭火…… 尹逸寒疯狂跳动的心逐渐平息,冷静,他的身体被穿梭的人群经过,在村长的引领下,一拨又一拨人拎着水桶往着火的地方冲去,如此的井然有序。 可尹逸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丫丫不哭了,娘亲在呢,没事的。” 尹逸寒的目光被一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女孩吸引,女孩脸哭闹不止,脸哭的红扑扑的不断往着火的方向看,打着哭嗝:“可,可是……黑娃哥哥…呜呜……” “!” 尹逸寒眼前一黑,脑子嗡得一声响,他后知后觉,怪不得耳边如此清净,原来是那皮猴子不在。 谈话间,他已抢先众人一步来到土方前,将外衣沾湿井水披在身上就要冲进去时,一个焦黑的高大人影从炙热的高温中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了回去,看到这个黑影展开怀抱,露出臂弯里安然无恙小孩。 是黑娃,双目紧闭,吓得昏迷过去。 “是阿越!”陈婶认出他的脸,惊道。 郁时越艰难地朝着尹逸寒走来,他的衣袍被烧出了大片的卷边空洞,透露出里面溃烂的被炙烤的伤口,左腿似乎被房梁砖石砸到,有大片的骇人的淤青,他却感知不到痛似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定在尹逸寒身上,当他停下的时候,黑娃也醒了,哆嗦着被陈婶抱走拔下裤子狠狠揍了几巴掌。 “小兔崽子!你没事瞎跑什么!” 津津乐道的揍孩大戏却无人观赏,因为紧接着众人看到更惊诧的一幕。 只见向来彬彬有礼的君子忽然扬起手狠狠甩了英雄一个巴掌。 尹逸寒胸口剧烈起伏,他冷冷瞪视着郁时越:“又是你自导自演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