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对着尹逸寒的背影,语气不阴不阳:“好歹相识一场,就丢下客人不管了?” 尹逸寒停下脚步,眉宇间透露出点不耐,又听见郁时越开口道:“嫂子,今日多有得罪,在此赔罪了。” 万籁俱静。 尹逸寒思绪翻滚,不可置信地看向郁时越,立刻出言替莹春拒道:“受不起。” 九龙天子低声下气道歉,谁能不惶恐? 只怕这话里带煞,好端端地再把人冲撞了。 郁时越露出受伤的表情。 莹春察觉到气氛不对,拉了拉尹逸寒的袖子,小声说:“我没事的,亲戚一场,还是别闹太僵了。” 尹逸寒不知道郁时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不过能相安无事当然最好,于是说:“此事掀篇了。” 郁时越不同意,他懊悔极了,要自罚三杯,手里猛然出现一坛子不知从哪来的酒,红布一掀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尹逸寒忍不住往后退,可郁时越却面无表情豪饮几杯。 “你今个大婚,我高兴。”郁时越晃晃悠悠地拍了拍尹逸寒的肩膀,眯眼盯着手里杯中波澜的酒水,“敬嫂子一杯。” 尹逸寒看不下去:“别喝了。” 郁时越一饮而尽,看起来醉得马上就要倒下。 尹逸寒转向魏明,想让他把这酒鬼带回去。 “我也自罚三杯,对不住了盛大夫!”不等尹逸寒开口,魏明忽然举杯对向茅厕,咕咚咕咚将坛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即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是郁时越,他的眼神都涣散了,搭着尹逸寒的肩膀才没软倒下去,夹在两人中间,语气冷硬又体贴地说:“不,不用管我们,你和嫂子安心休息去吧,这天寒地冻的……我,我们躺一夜,冻,冻不死。” 莹春:“……” 好在解决完人生大事的盛钰神清气爽的赶到,凑近一看,差点跪下。 “不是,这这这这——” 他哆哆嗦嗦地给两人把脉,松了口气:“还好,还活着……不过这脉象不大稳啊,气血翻涌长时间躺在冷硬的地上会出问题的,得送回房里去。” 尹逸寒:“那就麻烦盛大夫了。” 盛钰大手一挥:“小事一桩。” 他撸起袖子,抓住魏明的一条腿,费力地将人拖走了,门一开一合,不多时他又回来,小心翼翼去扳郁时越的肩膀——纹丝不动。 “……” “嘿,稀罕了。” 盛钰不信邪,正当其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干一场时,余光瞥见本应昏醉的人睁开了眼,幽幽看过来。 盛钰:“……” “我这肚子怎的又开始不对劲了。”盛钰弯下腰,“不行,太难受了,季然兄,我先失陪了。” 说罢,便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在尹逸寒眼前。 尹逸寒:“……” 作者有话说: 郁:pnb。 郁时越死哪都行,唯独不能死在他的院子里。 尹逸寒没办法放任不管。 他直觉郁时越是装的,可惜有莹春在,又不好显露出来,于是只好认命地把郁时越拖拉起来,想随便找个地方给他打发了。 没了某人从中作祟,莹春几乎没有再遇见危险的可能,于是尹逸寒放心地嘱咐莹春先回房,他顷刻便至。 莹春有些犹豫。 尹逸寒笃定道:“一刻钟。” 莹春悄悄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语气羞怯,好似隐隐有所期待:“我给夫君留灯。” “好。” 郁时越大概是真醉了,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然以他偏执的性情,估计早都要起来跳脚了。 尹逸寒感到遗憾。 明月被云朵遮挡,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尹逸寒心底最深处被戳开了一个阴暗的豁口,从中泄露出一点阴暗的,隐蔽的,报复似的快感。 但紧接着,这点微不足道的邪恶就被更浓重的良心上的谴责压垮。 拿他人的痛苦当慰藉,难道他也要成为同郁时越一样的人了吗? 尹逸寒紧抿了唇,揽住人事不省的郁时越的一条胳膊,踉跄着搀扶着他往前走。 郁时越身形高大,不大好控制,但意外的没有太重,尹逸寒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带进一间没人的偏房,随意丢了进去。 他刚转身要走,醉鬼似乎是撞到了哪里,发出难受的声响。 尹逸寒充耳不闻,身后传来几声不匀称的粗喘,然后渐渐没了声息,安静的甚至有些惨淡。 “……” 尹逸寒还是慢慢转过了头,垂眸看见郁时越屈腿蜷着靠在床边,眼角被床棱扎进去一个口子,渗出刺红的血。 他恍惚望着那抹血,又把视线转移到郁时越身上乱糟糟的滑稽的大红婚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哦,原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被毁掉了。 或许是他小时候在娘亲身边那几年把所有的甜头都预支完了,所以后半辈子的幸福和他再也无缘。 …… 凭什么呢? “我也喝醉了酒,为什么还要来照顾你?”尹逸寒怔怔开口。 “……” 郁时越眼皮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他想睁开眼,而后又攸的意识到尹逸寒是在自言自语。 “好吧。”尹逸寒再次弯腰把郁时越扶到床上去,声音轻得仿佛要化在风里:“你无父无母,我要让着你。” “……可我也没有爹娘啊。” 郁时越心脏猛地一颤。 好似有水滴落在了他的眼皮上,带着点潮湿和凉意散开,郁时越被这滴水震聋了,耳边嗡嗡作响,隐约间,他好像听见尹逸寒的嗓音在颤,透着无助和迷茫,喃喃道:“怎么没有人让着我呢?” “…对,我是兄长。” 凭什么呢? 他继承母亲的遗愿,照顾晴空是应当的。 凭什么呢? 他承受着沈府的养育恩情,替沈长玉挡灾是无怨的。 凭什么呢? 他不舍与郁时越的少年旧识,替郁时越开脱是无愧的。 尹逸寒总是希望能替身边人挡下所有劫难,好似只有如此才能从儿时的阴影走出,尽可能的在这世间为自己多留下几条羁绊。 所以他对绝大多数人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容。 任千儿为争宠爱坏心办好事的拙劣举动是可以原谅的。 索珍鬼迷心窍用酒毒害他,但未遂,所以也是可以原谅的。 就连魏明,哪怕后面尹逸寒认识到他真正所占的立场并不是自己,但也因自己未彻底信任过他而没有过半点埋怨。 甚至沈长玉,在看到他单纯美好的面容化为利欲熏天为权钱而背刺情感的扭曲嘴脸,尹逸寒也只是感到深深的不值和被从内到外深刺的失望,却从不为自己的做过的选择后悔。 唯独郁时越…… 尹逸寒的眼眸终于焕发出不同于往常麻木的光彩,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那被积攒的刻意掩埋的怨恨终于借着醉意一同爆发出来,化为一道直击灵魂的反问:“你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扯住郁时越的衣襟,学着后者以往对自己那样扼住对方的喉咙,指骨紧攥发白,咯吱咯吱的颤响。 郁时越的眉心痛苦的皱了起来,但始终安静,没有要醒的迹象,仿佛只是一具空壳木偶,听不见任何话。 “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为何还要打搅我的生活?” “郁时越。” 尹逸寒收紧手掌,恶狠狠道:“你为什么不去死?” “……” 门外突然炸开一道铜锣脆响,是打更人敲着锣从围墙外经过,这声巨响一下子把尹逸寒迷癫的氛围中拉出来,尹逸寒缓缓松开了手,望着郁时越憋得涨红的脸,一阵后怕。 “对不起。”尹逸寒僵硬的有点抱歉的说。 郁时越脖子上出现一道红色的显见的勒痕,拜自己所赐。 尹逸寒脑子有点懵,他先是手足无措的不知在抽屉里翻找什么,然后又翻出手帕试图擦掉郁时越脖子上碍眼的痕迹,发现无用后他又对着醉鬼哀求道:“不要找别人的麻烦。” 他嘀嘀咕咕一阵,又说:“算了,我还给你好了。”说罢,便从墙角捡起一撮用来捆柴火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麻绳,要往脖子上勒。 郁时越寒毛都炸起来了,当即准备不管不顾的起来,可他还未开始行动,就听见尹逸寒又对着麻绳疑惑的嘀咕,好似忘了自己准备干什么,随即一拍脑袋说:“娘子还在等我……”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 郁时越没听见脚步渐行渐远,就骤然没了动静。 他不再犹豫,撑着地板站起来,出门看见尹逸寒走到半路停下,抱着口黑漆漆的水缸睡着了。 “……” 郁时越眸子比那口缸还黑沉,藏匿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尹逸寒的弱点太多,软肋太多,多大郁时越甚至不需要多费心思就能轻易的控制他,威胁他,占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