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侍郎,又有多少俸禄能任由任千儿挥霍? 无尽的悔意铺天盖地的将她侵蚀,任千儿哭的肝肠寸断,乞求说:“那爹的名声怎么办?不要走,爹不要走!” 任怀生也红了眼:“以后莫要再耍小性子………别哭了,爹一直陪着你的。” 折返而来的侍卫踹了几下囚笼,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启程!” 车轮缓缓前进,投来臭鸡蛋和菜叶多得躲闪不及。 任怀生被砸的满脸泥泞,却始终不敢闭眼,强撑着嘴角,努力看望任千儿的方向,他年纪大了,脊骨弯曲,肩膀也因为常年畏缩而抻不直,窝窝囊囊的样子。 任千儿喜欢猛撞高大的男子,有力量,很可靠,能为她遮风挡雨,顶天立地。 她只要把证据原封不动交到陛下手里,就能收获想要的一切…… 任千儿的指甲掐进肉里,看着任怀生离他越来越远。 “快拦住她!” 任千儿如离弦的箭般从侍卫胳膊下灵巧地冲了出去! 可为时已晚。 侩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四溅,一颗热乎乎的头颅咕噜滚下,被怒火攻心的学子踹了几脚。 “狗贪官!” “死得大快人心!” “啊啊啊啊啊——” 任千儿崩溃的尖叫,受了刺激狂叫不止,跌跌撞撞摔在稻草上,她的背部仿佛失去一块脊柱,费劲全力只能在地上爬蹭,在众人嫌恶的眼神中,她瞄准一块稻草,费力爬过去,抱起一片似乎想返回盖在任怀生的头上。 她双眼发直,视线模糊,不知是被泪水还是血水糊住了。 朦胧间,她身子骤然缩小,被拉到一片青绿的草地上,那是还在盛国的时候,任千儿看见自己抱着风筝,看见院子里的任怀生在和几位大人谈事,其中便有当今陛下,但貌似交谈不洽,等他人散去,她便跑过去扯住任怀生的袖子,委屈巴巴说自己风筝坏了。 “雅雅的风筝就很漂亮,上面的小鸟还会发光。”任怀生一改方才的惆怅,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是用金线绣的小凤凰,当然亮了。” “金丝?” 任千儿口齿不清地撒娇:“千儿也要金丝。” “……” 任怀生抱起任千儿,让她骑在自己肩头,在草地平稳的疾跑,“飞风筝喽!” 任千儿高兴地展开双臂迎接微风。 “哇哇——” “无论千儿想要什么,爹都能办到。” …… 千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 泪水流干了,任千儿失去视物的能力,她干睁着眼四处摸索,胡乱抱到一个湿热的头。 人群吓得四散,任千儿攥着纸条,紧紧抱着任怀生的头,然后——点燃了稻草。 “走水了!” 高雄的火苗顿时吞没了她矮小的身影,也吞噬了那份罪证。 爹,就让女儿再任性这最后一回吧。 任千儿闭上眼,眼皮下压出两行血泪,她的身体被焚焦,身上那颗素曦珠掉落出来,滚过一只又一只沾满泥泞的鞋底,映照出艳红的火光。 凶兆。 外面乱作一团,郁时越脱不开身,这给了尹逸寒喘息的余地。 尹逸寒在书房踱步,不知索珍事办的如何? 面对凡人毕生难见的金银,索珍会动摇么? 尹逸寒不敢再随意担保人心。 他只能选择相信。 心事重重间,尹逸寒余光忽然瞥见某处,鬼使神差的靠近过去。 刺啦—— 密门被向内推开,展露在尹逸寒眼前的是那间布满沈长玉画像的房间,画布上都落满灰尘,墙角还黏连着蛛网——很久没人来过了。 尹逸寒没有驻足,他的目光简略扫过那一张张变形歪曲的沈长玉的脸,脚步越发急促,急切地想要寻到什么。 冥冥之中,记忆中隐约闪过一个缺角的桌腿,尹逸寒停下脚步,垂眼朝着身侧翻折的红木桌望去,缺角的桌腿与记忆重合,旁边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那是当初他为给郁时越筹银两,现银不够,晴空塞进去的镯子。 那十万两白银不是已经随着他的下属被山匪劫走了么, 为何会出现在郁时越的书房里? 尹逸寒的后脊阵阵发凉,那数十张围绕他的画像仿佛有了生命似的,从四面八方投来目光。 咔哒。 尹逸寒猛然抬起头。 “尹兄?” 沈长玉的脸出现在一众扭曲的画像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在这做什么呀?” “……” 尹逸寒喉头涌上血腥,看向沈长玉的眼神极尽的悲痛,像是在看一个恶毒的陌生人,半晌,他哑声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沈长玉先是一愣,随即温和笑着说:“你说谁呀?” “是那一家子憨傻的贱民……”他语气一顿,饶有兴致观察尹逸寒的表情,继续慢悠悠道:“还是你那个不幸遭山匪劫杀的下属呢?” 尹逸寒止不住的牙颤,不敢深想,“你把他们……” “都死了。” 横空来的一把利刃架在尹逸寒的脖子上。 “别动。” 沈长玉趴在尹逸寒的耳边委委屈屈的说:“你总是防着我,既如此,我想要的东西便只能靠自己了。” “尹兄。” 沈长玉露出獠牙,将刀尖压深一毫,渗出来的血流下来,他逼问道:“你那些宝库的位置,在哪?” 郁时越听到消息时,尹逸寒已经挟持着沈长玉叛逃了。 他气血冲头,当即率兵追出去。 “你不上去?” 尹逸寒冷声问。 沈长玉依然持着利刃,他抬头遥望眼前的高塔,心生防备。 “谁知晓你是不是随便找了片荒地骗我,想把我诈上去推下来。” 沈长玉瞥见周遭积攒的难民,鼻子里充盈着酸臭的腐烂味道,他皱起眉,命令道:“你自己上去,把门打开证明给我看。” 尹逸寒嗤笑:“胆小鬼。” “你——” 尹逸寒已经迈上台阶,沈长玉回怼的话还没发出,隐约又听见尹逸寒的温柔的声音。 “长玉不怕。” 尹逸寒抱着他,嗓子里像是沁了稳人心魄的药,沈长玉流着泪安静下来,听见尹逸寒安慰说,“我替你嫁。” 无论是龙潭虎穴,鬼神妖魔,我替你涉。 沈长玉望着尹逸寒的背影,怔了片刻。 人站在高处,想的也很远。 尹逸寒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思绪不自觉飘远。 回忆实在太遥远了,尹逸寒几乎要忘记,郁时越才是他初来沈府时的第一位朋友。 耳边响起了叽叽喳喳的鸟叫以及孩童的碎语。 “他性格怪戾,他爹还是逆贼,杀人不眨眼,而且不学无术,夫子可讨厌他了,你还是远离的好。” 尹逸寒抹掉唇上还未蒸发的水渍,喝人嘴短,他不好说人家坏话。 这份沉默落在其余受尽奉承的孩子眼里,自然就是不忠的表现。 “来路不明,看着也不是善茬。” 小孩撇撇嘴,抓过地上的沙包,往尹逸寒身上丟。 “软包子。” 小孩鄙夷地瞪了尹逸寒一眼,转头就被不知从哪来的石子击中脑门摔倒在地。 呆住的尹逸寒突然感觉手腕传来一股不可抵挡的劲力,使得他跟着拔腿狂奔。 “快点,别被他们看见。” 两人接连跑到街外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 郁时越仰着脸,邀功:“我帮了你,你得谢谢我。” 尹逸寒板着脸:“谢谢。” 郁时越:“……” “好不真诚。” 郁时越不大满意,便改主意道:“不如这样,你唤我声兄长,保护你就成了我份内的事,不必道谢了。” 尹逸寒不开口。 郁时越后知后觉问:“对了,你今年多大。” 尹逸寒报了个数。 郁时越还没摆起当兄长的款,闻言惊讶地挑起眉,“看不出来你竟还比我年长四岁。” “该不会骗我的吧?” 尹逸寒摇摇头。 “那你比我年长,以后多让让我。” 郁时越故作轻松,实则心中忐忑,他看这新来的白玉团子实在喜欢的紧,害怕其被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影响,嫌他举止粗鄙,不和他好。 过了很久都不见尹逸寒答话。 郁时越恼羞成怒地看向白玉团子。 白玉团子馅儿是黑的,正弯着腰笑话他患得患失。 郁时越跳起来便要离开,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他扭过头—— 尹逸寒看见那希冀却不自知的目光,收敛笑意,郑重地应了一声, “好。” “若其有出格之举。”郁时越望着高台上的人,没寻到沈长玉的身影,气火攻心,咬牙切齿道:“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