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喜欢抱着尹逸寒睡觉,把头埋进尹逸寒的脖侧,闻那股微妙的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气味。 “你喜欢我?” 黑暗中,尹逸寒忽然开口。 “……”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郁时越的沉哑的嗓音震得尹逸的耳朵有点麻。 “睡糊涂了?” 尹逸寒从他的态度里获得答案,轻轻说:“你喜欢长玉,他害怕你,你喜欢强人所难。” 郁时越意识模糊,眼都阖了大半边,闻言冷不丁清醒,直觉尹逸没说好话,拉开点距离,去拽尹逸寒的脚踝:“朕听明白了,你是不想睡觉对吧。” 尹逸寒被往外拉了两寸,锁链跟着发出脆响,凤眸轻抬:“你喜欢他,还同我睡,不算是背叛么?” “……” 郁时越觉得好笑。 “当然不。” 他只是在报复尹逸寒,这是两码事。 “你视若无物,品性卑劣,怪不得长玉讨厌你。”尹逸寒随口说道。 “讨厌我?” 郁时越面上揶揄的笑意荡然无存,他断不允许尹逸寒污蔑那样清高美好的人物。 “他若讨厌我又怎会在我遭人嫌恶避之不及的时候主动帮我?” 郁时越眼底蕴上层乌云,目光渐冷:“尹逸寒,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么?你见死不救,他却在你的克扣之下当尽私产贴补给我,你又凭什么说他?” 尹逸寒眸底生寒:“你们既然两情相悦,又招惹我做什么?” 郁时越睨了他一眼,他的胳膊撑在尹逸寒的两侧,慢慢撑起了上身。 “你后悔么?” 郁时越深深看了尹逸寒一眼,身躯紧绷,隐隐在期待些什么,轻叹一声,故作平静的问:“后悔没有舍下银两救我?” “不后悔。”尹逸寒回答的毫不犹豫,“我就是把银子挥霍完,也不会拿去救你。” 簌—— 耳边响起了风声。 尹逸寒一动不动,直勾勾看着郁时越,郁时越后腮紧紧绷起,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后将怒火强压下去,放下了手。 尹逸寒声音有点颤,声音小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欠你的。” 郁时越居然笑了,居高临下睥睨着尹逸寒:“怎么,这就不装了?你是忘记了之前是如何对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缩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的下贱模样?” 尹逸寒的表情没有丝毫动容。 “在外面被人强暴了还有脸装作无事发生,那匪人若不是我,真以为朕会轻易宽恕你么?” “尹逸寒,我只是不想让你好过,你该不会真以为我爱你吧。” 郁时越用力捏住尹逸寒的下巴,迫使他看向一旁的铜镜,“也不睁大眼瞧瞧自己,配么?” 尹逸寒的瞳孔若有似无的闪烁了一下,并不明显。 郁时越一字一顿,目如蛇蝎,划过尹逸寒脸上每一寸肌肤。 “我做的一切只是不想让你好过罢了。” 过了一会儿,独属于尹逸寒的很轻的声音传来。 “嗯。” 尹逸寒黑沉沉的眸子泛不起丝毫波澜,“你做的很好。” “……” 尹逸寒又说:“明天我还想听曲,索珍,他弹的不好。” 郁时越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顷刻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那碗郁时越许诺给他的馄炖没能送来,据说朝堂如今分作两派,有位武将义愤填膺主张扩展疆土,再次向盛国开战,并将两位质子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墙头鼓舞士气,并撺掇不少人朝陛下进谏。 郁时越似笑非笑,玩笑说:“不如把你的脑袋摘下来,挂在墙头,告诉将士们英勇杀敌者可以接替爱卿的空位,岂不更加鼓舞士气。” 诸位大臣:“……” 郁时越撑着下巴,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某位几乎把头埋进地里的臣子,点名道:“不知任侍郎有何高见。” 任怀生打了个惊颤儿,忙不迭叩头高声道:“臣以为……臣以为……” 郁时越略显不耐:“有话直说,不必遮掩。” 帝王的威压自上而下如山压在他身上,任怀生双眼发直,听着周围隐约的嗤笑声,双目发昏,嘴唇哆嗦。 爹爹。 任怀生猛然抬起头,仿佛听见任千儿在唤他。 埋在宽袖下的拳头死死攥住,再回话时,任怀生的声音平稳些许:“依臣所见,如今时疫猖獗,又闹饥荒,实在不易再发起战争,而尹逸寒又是本次众人皆知的主考官,若擅自动摇恐民心不定,不如待春闱过后,按其功绩,是赏是罚,再做论断。” 说罢,他狠狠提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等待。 “爱卿言之有理。” 郁时越:“那便就这么定了,若谁有反复,可单独再来找朕商议。”他说这话,目光却定在那位武将身上:“陈太尉下朝有请。” “不了不了!” 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被冷水泼了个透,陈太尉下破了心肝,忙道:“陛下日理万机,臣还是不叨扰了。” …… 馄饨没吃到,索珍却来了。 畏畏缩缩的溜着墙边进殿,生怕对上尹逸寒的视线。 分明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公子又叫他来想做什么? 索珍心生警惕,后怕之余还不禁懊恼上次嘴快,惹上事了。 那把冰透的琴被用灰色的土布包起来,颇显黯淡,索珍一声不吭把琴靠墙放下,抬头见尹逸寒朝自己伸手,示意他过来。 索珍乌龟挪窝,磨蹭过去,突然间他的手被扯过去,掌心一沉,又一凉。他低下头,掌心里躺了个奇模怪状的东西,貌似是西洋物件。 索珍端着手,不知所措地睁大眼,“此乃何物?” 尹逸寒:“钥匙。” “?” 索珍还处于初见新鲜物的兴奋劲儿上,闻言又疑心道:“给我的?” 尹逸寒:“给你的,但我需要请你帮个忙。” 索珍没有立刻收,眯起眼睛谨慎地反问:“干坏事?” 尹逸寒摇头。 索珍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无意识地扣着手指头:“我上次那样说你…甚至害过你,你居然还愿意信我?” 尹逸寒眸子里闪过一丝释然的笑,帮索珍把五指合拢,温声说:“信。” 索珍仿佛有一瞬陷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面前的贵人笑起来神仙似的,还好平日里笑的少,不然若让宫内上下的人看见而忘却职责,岂不都乱了套。 他恍惚着回神,油然而生出种非他不可的使命感。 “放心吧,世——” 索珍咬了下舌头,郑重称呼:“尹公子。” “包在我身上。” ……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便到了科举的日子,在此期间,尹逸寒忙昏了头,郁时越也不再拘着他,尹逸寒在宫中可以随意行走,只不过到哪都有人跟着。 科举顺利收尾,却在放榜之日变故突生。学子考卷泄露,不少寒窗苦读有才华的学子发现自己的试卷被官宦贵子替换,导致榜上无名,一石激起千层浪,积压的民怨借着这个口子彻底爆发。 贪官污吏,腐败朝堂。 “当务之急是推出主持本次科考的主考官,让诸位百姓亲眼看着他被处置,才能平息民怨,才能使百姓信服朝廷。” 任怀生声音颤抖,悲忾道:“不能再犹豫了!” 一片喧嚣中,龙椅上的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任怀生出声,郁时越才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若有所思。 “原来是你干的。” …… 任怀生为此下了大狱,三日后城门口外问斩,连带着任千儿也被牵连进了冷宫。 临行前,任千儿蓬头垢面地追出来,抓住囚车死命哭喊,细嫩的手被木棱割出一道道血点子,她不知道疼似的抓的鲜血淋漓。 任怀生掰开她的手,眼里闪烁着泪光,“没事,幺儿,爹没事。” 时辰已到,侍卫上前拉住哭嚎任千儿,“走了。” “等等!” 任怀生哀求说:“我再和闺女说几句话行吗,很快。” 侍卫皱起眉,纠正:“是任妃。” 任怀生:“对对,没错,罪人想和任妃娘娘道个别,您看……”他悄然拔下任千儿头上的簪子,迅速塞到侍卫手里,“能否行个方便。” 侍卫移开目光,往旁侧了几步佯装巡逻,临走前低声催促:“快点。” 任怀生不胜感激道了谢,他丝毫不敢耽误,从破布口袋里抽出叠纸塞进任千儿的手里,低垂着眼不敢应对任千儿的眼神:“这是爹这几年私挪国库银两的证据,以及朝堂里暗中策划谋逆的大臣名单,你把它交给陛下,将功赎罪。” 任千儿仿佛接了块烫手山芋,愣在原地,她看着任怀生还穿着入狱前的麻布衣裳,背上有块补丁,穿了好些年,她又低下头,看向自己脖颈上所戴的还没摘下的金珠项链。